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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蒂克诞生史》第十二章:结合真改土方线与斋藤线谈对风间形象的再认识(旧文节选)

April 19, 2026

这次更新起源于豆瓣网友Alia的一则短评。这篇评论对我启发良多,所关注的问题也令我颇感兴趣。恰好,在回顾了风华两章中土方线与斋藤线的风间片段后,我有了些新的感悟,于是便一并记录于此。

长文,全文16k+,共三节。

(一)风间与神的关系

我之前根据风间在月影之抄中的言论猜测风间是无神论者,但这个判断无法解释为什么风间在不同场合屡次称赞人类所建造的神社佛阁的行为。如果风间真的发自内心地厌弃神明,为什么又如此热衷于参观寺庙之类的神迹?说明一下,风间去这些地方并不是为了参拜求签、占卜命运,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才到此一游而已。

现在,我会对风间的此类表现做出这样的解释:作为一族而存在的鬼,必定有自己信奉的神明,因为鬼族的超自然力量(伤口自然愈合、战斗时改变形态)便是来自神的赐予。风间喜欢参拜神迹,一方面是出于个人的美学兴趣(讨厌喧闹肤浅的小玩意儿,喜欢沉稳大气安静的自然美),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恐怕是自身职能的延伸:这其实是风间无意识的自恋行为,因为身为纯血鬼族首领的他本来就是无限接近于神的存在。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次重温土方线与斋藤线,我注意到了一些对风间露出鬼族真容时的外貌和语言描写。其实这些描写对于理解风间这个角色都很重要,只是我从前为了快速浏览剧情而选择性地忽略了。我想说明的是,风间的傲慢并不只是对自身优越社会地位的自傲,他的底气首先来自于生理层面,也就是接近于神力的鬼族之力与人类力量的巨大差距。他在斋藤线说:"弱者就该尊敬强者,屈膝服从是理所当然的。""好处?我才不是为了那种东西而战,只是要告诉不知我们实力差距的垃圾弱肉强食的道理罢了。"基于这种生理差距,风间才将鬼族视为凌驾于人类之上、可以任意支配奴役人类的高等种族。

请看土方线风间的这句台词:"人类真是愚蠢的生物,明知不可能匹敌,却还要与我们对抗,这并非勇气,而是有勇无谋,是小看鬼族力量、并忘记恐惧之心的你们不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无地自容而死吧。"人为什么应该对鬼持有恐惧之心?风间的意思其实是,人类应该对鬼族之力怀有恐惧之心,因为这是属于人类未知领域的超自然力量,而人类为了获得这种力量,不得不借助变若水燃烧自己的生命,却狂妄自大地以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比肩神明,最终还是只能落得被神明/鬼族无情斩杀的后果,这样的短视与愚蠢难道不可悲吗?正因如此,鬼族们才用怜悯的态度对新选组男主说道:罗刹的力量并非神佛的恩赐,而是提前透支人的数十年寿命。奉劝你们最好不要妄图转变为鬼族,因为一旦你们越过了这条红线,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鬼斩杀。

再看斋藤线风间鬼化后的外貌描写:"那模样既诡异又神圣,就像狮子一样,更重要的是,改变的不只是外貌,还有他全身散发出的惊人杀气与斗气。""刚才的愤怒仿佛没有发生过似的消失了,语气变得非常平静,就像毫无波澜的湖面。""本来多话的他突然陷入沉默,散发一抹冷澈寂静气息的他,简直就像幽鬼一般。"除了第一句引文直接点明的"神圣"一词之外,接下来的两句重点在于强调风间鬼化后的状态。有趣的是,风间在雪华录中说,鬼族一般会在陷入强烈愤怒情绪的时候露出原本的面目。照这个道理来说,风间越是愤怒,反而越是不会大吼大叫,越会表现出这种平静得恐怖的表情,而神明要对人间降下什么天罚,也从来都是无悲无喜却毫不留情的。我所要表达的意思是,风间鬼化后开始血虐斋藤的状态就接近于这种天神降罚的感觉:为你对神明的无知与狂妄付出代价吧,愚蠢的人类!

如果觉得以上猜想还是有些牵强,这里还有风间放大招前总爱强调的话:"我没想到会让人类看到我这副模样,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可以在目睹鬼族真容的瞬间死去。"在当时的日本,恐怕只有天皇才能享受到这种被瞻仰的殊荣吧,而天皇又自称是神的后裔。试问凡人有资格目睹天神的真容吗?人类对神明的想象,不正是风间等鬼族呈现出来的与常人无异的外貌吗?难怪风间总是觉得为萨摩藩打工憋屈,提到幕府也向来没有好脸色,反倒在雪华录里对孝明天皇表现出意外的温和态度,原来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将自己视为与天皇平起平坐的存在啊。至于他在月影之抄中说出的那番对神明大不敬的话——不应该仰赖神明,而是用自己的行动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与其说他不再相信神明的存在,倒不如说,他就是他自己的神。剧场版一结尾的风土大战,天地骤然变色。与其说这是老派贵族的陨落,倒不如说是神明的黄昏。

顺便吐槽一句,其实风间在土方线与斋藤线的思想核心并不崩坏,就是表达方式实在有些幼稚,有时用力过猛,一些台词也很糟糕,诸如"竟敢砍伤我的脸,我一定要拖你下地狱""肮脏的冒牌货竟然让我流出高贵的血"这种中二气息浓厚的话让我经常憋不住笑,好端端的具有批判性的正剧如今看起来像是喜剧片。

还有一点,风间在鬼化状态下看起来更加变态了,这让我觉得鬼族变身之后与罗刹其实并没有本质差别,都是以自身的理性与神智为代价向神明祈求,以换取超凡的力量,结果都是变得残忍嗜血。对于这一点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暂且先放在这里吧。

(二)风间的荣誉与自尊

我在一年多前讲风间自负与自卑的那篇文章里说,风间无意识地将新选组抬到了比他自己还高的地位,现在看来,这个结论简直就像是他本人的说话风格一样,完全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都记不清我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能得出这么奇葩的结论的。

我可以非常认真地说,风间从来没有将新选组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过,哪怕是在华之章结尾对新选组表示敬意时也是一样,他明确表示了这样的意思:我确实很佩服你们捍卫理想的气魄,但我不会跟你们一样,因为我还要承担维持一族存续的责任。他对土方表达认可的方式是授予他鬼族之名,而不是按照人类的习惯与礼仪,还有比这更加自我的表现吗?再看看风间对土方与斋藤说话的口气,就能知道他将新选组放在了自己鄙视链的底端,连虫蚁都不如的地位。风间在天云之抄里还声称自己并不讨厌新选组,从真改土方线与斋藤线回来的我只想对他说:我信你个鬼!

但是,我依然认为风间的自卑心理是存在的。其实自信并不需要特意炫耀,这是一种自然地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越是缺乏外界认可的人、越是内心不自足的人,才越有可能喜欢炫耀。只要风间的这条鄙视链依然存在,只要他依然在雪村面前将自己放在与其他男人进行比较的等级秩序之中,这种自卑情结就不会消失。他既因为这套基于种族优劣的等级秩序所赋予的荣誉而自负,也因为自己在雪村心目中的好感度低于新选组而自卑。正是这种自负与自卑交织着的心态撕扯着风间,令他在一念之间成佛,一念之间成魔。Alia的判断没错,风间确实是个身份与等级意识很强的人,在他看来,他与新选组男主的关系从来都是不平等的,他是主人,而新选组的人只配做奴隶。正因如此,他才会想方设法地维护自己的优势地位。害怕自己的正统地位被一群冒牌货给取而代之,这大概才是他在不同的路线中执意要清除罗刹的原因。

这里顺便再提一下关于变若水的问题。变若水一开始被发明出来,是为了方便老爹向人类复仇,所以它应当是恶的技术,而且完全将服用者当工具人用,最大限度地压榨服用者的价值。但也可以说,这个东西可以突破人类行动的极限,去完成那些生而为人时难以完成的事情,或者说,"保护心里重要的东西"。

编剧似乎是想说:技术本身无所谓善恶,关键在于用这项技术的人想用它做什么、目的如何,更何况,技术的善恶在一定条件下还可以相互转化。要是让人本主义者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大概会说,变若水这种东西必定是极恶的,因为喝下变若水之后,人就不再是人。雪村以及之前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将神智清醒、具有自主意志的人变成只会嗜血的怪物,不论如何都令人难以接受(现在想来,这个设定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说西方的鬼不如东方/日本的鬼嘛,日本又赢了!)。不过,这种思路若是用错了场合,也会产生意料之外的笑果。斋藤马上就要被风间砍死了,正准备喝变若水的时候,雪村大叫:斋藤先生不要喝啊!你不仰赖变若水也很强哦!不喝变若水也能赢过风间的呢!结果斋藤居然还因为这番话加了好感:你这么认可我的剑术,我真感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位确实挺配的。

言归正传。对于纯血鬼族来说,于公于私,变若水都不应该被制造出来,因为这种逆天外挂的存在为其他族类转变为鬼族、接近神明提供方便之门,从而构成对鬼族这个族群的支配地位的威胁。正常情况下的风间看见讨厌的人可能只是嫌弃地抱怨几句,但一旦遇到罗刹则是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他之所以称呼罗刹为"冒牌货",就是因为这种存在冒犯了荣誉感强烈的鬼族,这种感觉就像是大牌明星发现有人用自己的脸或名字注册了商标会气得将对方告上法庭一样。鬼族本体黄金般的双瞳便象征着他们宛如黄金般矜贵的自尊。

Alia在文章里用了这样一个假设:"如果土方没喝变若水就被风间砍死",我知道她是想说变若水给了土方与风间平等对战的机会,但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其实不太可能会发生。如果土方不喝变若水,风间还有可能不会对土方怎么样(虽然这个暴娇嘴上说着要土方立刻去死,但雪村的行动会给他造成一定的阻碍),而土方一旦变成罗刹,就给了风间必须杀他的理由,剧场版就是这样处理风间的形象的。游戏中风间对土方下的狠手全都发生在土方化为罗刹划伤他的脸之后。土方与斋藤不一样,他在风间心中的地位要更特别一点。斋藤全程被风间称呼为"人类""冒牌货""看门狗",连个姓名都没留下。以上论述只是想说明一点,风间对罗刹以及罗刹制造者的态度要比对人类更狠,即使在斋藤线迫于形势与岳父合作,一旦他发现岳父对雪村动手,他也会毫不留情地痛击自己的队友。

此外,虽然我也跟Alia姑娘一样,更喜欢把风间当贵族看,因为我觉得他是不太适合做首领的。但按照剧情的设定,风间对标的仍然是君主,而不仅仅是贵族,只不过君主与贵族的身份在风间这里既相互重叠又紧密共生。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特别强调他的首领身份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区区一个贵族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风间虽然不是专制君主,但他在打架时所爆发出的雷霆之威却胜似专制君主。

我在之前论述风间非理性因素的文章里忽略了社会身份的重要影响,只强调基于先天血统的"超人"身份,这是不对的。纯血鬼族首领这个身份赋予了风间至高无上的荣誉感,对这一崇高荣誉的追求与维护正是风间这一角色源源不竭的生命动力。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捍卫鬼族的尊严,这是独属于风间的政治美德。土方指责风间只注重私利,这真是对他天大的误会。仅凭风间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建构起这种混杂着高度主体意识与强烈族群认同的意识形态,况且没有对所属社群的归属感,也就没有对自我价值的肯定。

总结一下迄今为止的主要观点:1)风间将自己与新选组放置在一套等级鲜明的主奴秩序中,然而本该是"奴隶"的新选组挑战了风间引以为傲的"主人"地位,引发了风间的情绪激荡,为他在后续路线中的黑化提供了契机;2)风间恨罗刹胜过恨普通人,这是因为罗刹比凡人更为直接且根本地撼动了正牌鬼族的统治基础,一旦冒牌鬼族占据了优势,正牌鬼族的自尊与荣耀也就荡然无存,类似于以前只有血统高贵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VIP、现在只要有钱就能是VIP的道理;3)纯血+鬼族+君主的三重身份构成了风间的精神支柱,风间为了捍卫这个身份,不惜牺牲一切代价乃至自己的生命。

然而,我们可以在土方线清楚地看到,风间的这三重身份是如何被一层接一层地剥除的:先是被冒牌鬼族挑衅,鬼族荣誉面临崩毁的危险;为了维护自尊报复土方,反倒失去了家族的庇护,成为了没有政治身份的孤魂野鬼。等到风间不远万里来到樱花树下与土方决战之时,他已经成了除了血统之外一无所有的赤裸生命。当然,土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时候的他在人类的历史中已经是个死人。

土方为新选组所做的一切是有目共睹、无可否认的,他是新选组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他身为武士的荣耀也获得了部下与宿敌的认可。唯一阻碍土方的因素就是他在风间悲恋结局中说的那番话,他不想在将近藤与同伴们迫害致死的明治政府的管理下生活下去(类似伯夷叔齐这两位的逻辑)。而风间既被剥夺了首领身份,又被赶出了族群,关键是他所做的一切还没有得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的认可。这种从云端一下子跌到谷底的打击足以让他的精神支柱彻底崩毁。虽说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仔细一想,不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这不正是风间近乎执着的骄傲吗?但他这个时候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的生命动力,他的自信,正来源于他身为鬼族的自尊与荣耀。既不是武士、又不是首领、还不被族人认可的风间,没有继续存活下去的价值与意义。风间赶来参加这场决斗,不过是为了履行承诺,最后一次彰显自己身为鬼族的荣耀。土方在这一战中是为了求生,而风间是为了求死。这就是风间在这场决斗中必败且必死无疑的原因。

像Alia姑娘那样将风土决战与历史上旧制度与旧阶级的覆亡对照起来解读,也是一个颇为新颖的角度。只是我依然存有疑虑的是,明治维新并不是一场彻底的社会与思想革命。与其说"老牌贵族倒下了,新政府诞生了",倒不如说这个新政府只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用一批新贵族取代了原先的旧贵族而已。在深受启蒙思想浸染的十九世纪,历史进步论甚嚣尘上,人们普遍对未来的物质精神生活充满乐观情绪,当时又有谁能够预料到不到百年时间里竟能接连发生两次世界大战的悲剧?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身份政治在全世界不仅未有消亡的趋势,反倒随着保守力量的得势而愈演愈烈,国族、宗教、性别、阶层、党派等意识形态之争依旧在剧烈地撕扯着本就脆弱不堪的人际关系。今天的生活环境变得比从前更加平等、包容、多元了吗?我们一边推倒一堵堵旧墙一边高歌猛进,自以为彻底与过往相揖别,可又谁能保证我们不会在不知不觉间面临一堵新的墙呢?

风间建构自身族群认同是通过排斥并贬低他者来实现的,但踩一捧一并不是健康的心态。给自己树立一个假想敌,靠打击这个"敌人"才能获取自信、赢得精神胜利,将自己的所有遭遇都归咎于"敌人"在暗中捣鬼。这种被害妄想症的糟糕思维害惨了风间。建立在这种你死我活、非此即彼的心态之上的自尊心看似咄咄逼人,实际上脆弱得不堪一折。正如前文所说,越是内心不自足的人越爱炫耀,越是在意外界的评价,也就越是难以接受反对意见,因为他们觉得别人的批评是在彻底否定自己的价值,所以才会因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暴跳如雷。不妨再像Alia姑娘那样做一个极端的假设,假如风间真的将土方与斋藤砍死,在那之后,他的内心真的能随着反对声音的消失而彻底平静下来吗?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难以避免地遇见与自己观点大相径庭的人,总会有零零星星的反对者冒出头来。以这种小心眼的姿态作为一族一国的施政纲领与外交准则,只会愈发表现出自己的可笑与可悲。

(三)风间的虚无

有句很著名的话,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人天生能解读出现象中所蕴含的意义,并且依靠着这些精神价值而生存,如果人失去了理解与执行意义的能力,就会退化为只具有生存本能的普通动物。

我们每天从各种渠道获取交换信息,依靠信息趋利避害地生存。然而,人生性健忘,因为工作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旧的信息若不能及时保存下来就会被新的信息给覆盖。人并不像计算机一样简单地将获取的信息直接且永久地存储在大脑里,只有在对这些内容作进一步的加工处理、解读出这些信息对我们的意义,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筛选过滤掉无意义的信息,我们才不至于被大量的信息给彻底淹没。

而人的价值观与精神世界正是由这些从日常经验中所提炼出的意义板块所构成的,它们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了重要指南。一旦时代环境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往的观念经验不足以解释新的现象与问题时,人们就会强烈地感到迷茫困顿,感到自己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与动力,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价值,生活没有意义。这便是虚无感产生的原因。我将在接下来的篇幅表明,风间是一个虚无色彩浓厚的角色。

为了明确"虚无主义"的限定范围,这里要提一下去年一位读者留下的一条评论,她认为风间有种"历史虚无主义的绝望感"。但虚无主义是价值层面(是/否,应该/不应该)的问题,历史学处理的是事实(真实存在或存在过的事件与社会状况)层面的问题,而事实与价值是两个不可通约的领域。换而言之,历史存在与否由史料说了算,而不是由某些人或是某种社会思潮说了算。风间的问题不在于否定事实,而在于否定价值,在于否定"新选组是否配得上武士荣誉"这样的问题。我是从这个层面判定风间是虚无主义者的。

玩家走完风之章漫长的共通线后,终于来到了第五章的男主个人线,时代背景也来到了注定幕府衰亡命运的鸟羽伏见之战。在禁门之变中被定义为"朝敌"的长州藩堂而皇之与萨摩结盟,举起了象征着天皇权威的锦旗,以天皇的名义反过来宣布具有统治权的德川幕府为朝敌,随着总大将德川庆喜的脱逃,原先亲德川的大名们纷纷倒戈,幕府残兵的士气愈发低落,不得不向江户撤退。这一系列毁灭三观的事标志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效忠于幕府的武士的时代结束了。

这个认识对新选组男主们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然而,原作却并未从正面借风间之口交代此事对他的影响。风间在自己路线里说出了"鬼族与新选组不过是时代的沧海一粟"这句话,这个情节的意义非同寻常。他这句话无异于承认鬼族并不是宇宙的中心,即使拥有比肩神明的力量也不足以改变历史。但是,如果我们认为鬼族是无限接近于神的存在,对于神明来说,令世界发生沧海桑田的巨变岂不是轻而易举?如果神能够做到这一点,鬼族又凭什么做不到这一点?既然神鬼拥有支配人类世界、决定历史走向的权力,虐你区区一个新选组男主也是理所应当,土方线与斋藤线中的风间就是这样想的。

照这样推理下去,似乎很容易直接得出这样的结论:风间在自己的故事线里是正常的,在土方线与斋藤线里的表现是不正常的。可是,情况真的有这么简单吗?既然我们在前面已经花费了如此多的篇幅证明风间在不同路线中大相径庭的表现背后有着一以贯之的逻辑,那么又应该如何解释Alia在评论中特意提到的风间悲恋结局呢?如何解释风土相遇必有一战呢?如果风间在自己的故事线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为什么在遇到土方之后马上就头脑发热地抛下未婚妻跟好基友同归于尽了呢?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曾经做过这样的猜测:风千二人在雪村之里遗址对话时,雪村说自己为人类世界不休的战乱冲突感到悲伤,这段话感动了风间,或许让他产生了之后要避免同人类发生争斗的想法。这个解释的确可以与悲恋结局里的一个细节对上:风间答应土方的战斗邀请,雪村难过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得战斗不可呢?我们一起追逐新选组那么久了,本以为你对新选组产生了一些同情理解的心态,为什么你还是要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要跟他们打得你死我活呢?

但是,不能忽略风间接下来的回答。雪村问:是不是因为土方是罗刹,而你身为鬼族首领要消灭罗刹,所以你才一定要杀死他?风间说:不是。这个不惜成为冒牌货也要持续战斗的男人向我提出赌命一战的要求,不回应这份觉悟的人是没有资格拿刀的。雪村在旁白里还特意对这句话进行了解释:一直以来都对人类十分轻蔑、认为人类是下贱生物的他竟然肯定土方先生的觉悟,不是以鬼族首领的身份,而是因为同为持刀之人。

Alia认为这一战(以及土方线中的最后一战)消除了风土之间的不平等,这个观察很敏锐。但我接下来要提出的是另一种理解这一情节的方式,并用这种思路继续讨论风间的虚无问题。其实这个悲恋结局能与风间在月影之抄里说过的一句话对应起来。在得知斋藤与平助战死之后,雪村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哭,在此之后风间跟了出来,随后二人进行了简短的谈心。在这一背景之下,风间对雪村说:"男人都有着拼上性命也要完成的志向,鬼族与人类都是如此。"这句话无意中揭开了风间真实想法的一角。风间在自己的路线里打反派宛如砍瓜切菜般轻而易举,那么问题来了,他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这种宁可牺牲生命也要完成的志向?对风间而言,这种志向究竟是什么?另一个未曾表明却更为严重的问题是,风间是一族首领。按道理说,风间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家族、维持家族存续,而不是拼上性命也要完成自己的心愿。也就是说,首领与武士这两种角色的逻辑在理论上是相违背、相冲突的。这一点对理解风间至关重要,之后还会再提到这个问题。

结合前文,罗刹化且生命即将耗尽的土方向风间邀战,这就是风间认为值得他拼上生命为之一搏的一个场合。有趣的是,两场风土决战中,风间的鬼族首领身份都以某种方式消失了,土方线结局是两名崇高鬼族的较量,而在风间线悲恋结局中与土方进行决斗的则是对纯粹的武士之道心怀敬畏、充分彰显着身为武士的荣誉与骄傲的风间千景。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如果风间认可土方为鬼族,那么他俩的战斗便是鬼族之战;但如果风间不认可土方为鬼族,他要是想满怀敬意地与土方决战,唯一能选择的身份只有武士了。请注意,如果风间是以鬼族首领的身份与一个罗刹或是人类战斗,就会出现像斋藤线那样由风间单方面碾压土方的结局。这种情况在剧情末尾已经不会再发生,也就是说风间难以像对待斋藤那样以神明之姿高高在上的态度俯视这个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风间作为家主,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常理说只要安安稳稳享受荣华富贵就可以了。他为什么会与武士这个群体结缘?他对当前的生活有什么不满足?这一切还得从天云之抄里的一段对话说起。风间在与雪村一起喝酒聊天时谈到自己对武士这个群体很感兴趣:武士是一群不像人类的人类。绝大多数无能之辈吵吵嚷嚷地聚集在一起,然而真正的武士是更加高贵的存在,他们摒弃了禽兽虫蚁的生存本能,孤独地践行着自己的责任与道义。结合禁门之变的情节来看,风间自始至终发自内心认同的武士人选只有活在传奇故事里的忠臣藏,这也是他虽然认同武士道、却又对现实中的人能否践行武士道持有强烈的怀疑与否认态度的原因。

风间发自内心地推崇并向往着这样的武士之道,以至于他在虐斋藤的时候这样说道:"你不惜变成冒牌鬼族也要违抗我吗?看来你根本没有尊严可言,真是太肤浅了。难道为了新选组你甚至可以抛弃人类的身份?根本就是一条没有自我意志和想法的走狗。"姑且不评论这番评价是否客观属实,至少可以从这番话术中看出风间所重视的一些价值。

联系我们在前面提到的内容,鸟羽伏见之战意味着武士时代的结束。既然风间对武士道的热爱并不比新选组少,新选组男主们因为武士时代的结束而感到彷徨,我们有什么理由判定风间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不会产生相同的心情呢?风间与新选组唯一的差别就是,他是提前拿到了剧本的男人,新选组直到开战之后才被一记闷棍敲醒,而在萨摩藩内部消息灵通的风间早在此之前就对这个结局有所预料,所以他才能在风之章第五章以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对濒临绝望的雪村说出那些话。那些评论新选组的话,又何尝不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呢?风间的幸运之处只在于他站对了队伍而已。既然武士的身份已经没有意义,推崇武士之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风间格外看重身份与自我意志,以至于他一度偏激地认为一旦抛弃了人类身份就失去了成为武士的资格。有必要说明的是,风间虽然看重身份,但他对武士准入门槛的定义随着剧情的推进在悄悄放宽。禁门之变时期的风间还会特意讽刺新选组是一群乡巴佬,潜台词是武士应当由社会精英而非底层组成(他觉得底层都会通过抢功换取荣誉,而追名逐利是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而到了华之章时期,风间几乎已经不再强调社会身份的重要性,而将攻击的火力转移到了罗刹这个种族身份身上。所以他才会在自己的悲恋结局里对土方变成罗刹这件事下意识地表现出了失望之情:我这么看重你,都准备好在见面后承认你是真正的武士了,结果你居然变成了冒牌货?不过,风间虽然嘴上这么说,最终还是抛弃了种族偏见,对土方坚持战斗的决心表达了佩服与敬意,果然口嫌体正直啊。

为什么风间会认为罗刹不能成为武士,原因很简单:服从于嗜血本能的怪物根本就没有自我意志,更不具备承担起武士责任与道义的能力。在风间看来,一个怪物与冒牌货,一个唯新选组高层命令是从、没有自我意志的杀人机器,声称他坚持着自己的武士之道,这难道不是对鬼族、对武士这个群体的严重侮辱吗?这便是自尊心无比强烈的风间对斋藤感到暴怒的原因。

他这一系列拧巴的心理活动可能是这样的: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可他的行为看起来好像确实有几份武士风范,但是承认他是武士就等于承认我的判断出错了,就等于自己丢了面子,就等于将自己拉下了神坛——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出错!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承认冒牌武士与冒牌鬼族!既然不是我的问题,就一定是他的问题!他一定是为了跟我作对才装出这副样子给我看!只要我用实力迫使他对我屈服,他必定会暴露出软弱而丑陋不堪、为了换取自己的生命向我跪地求饶的真面目——而那才是我从绝大多数人身上所看到的、最真实的人性。

同为罗刹,风间对土方和对斋藤的态度为什么有着如此天壤之别?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风间是个信奉强者为尊的人,他对实力更强的人更加看重是自然而然的。一个颇为讽刺的现象是,风间自认为是强者,也只愿意承认实力强劲的对手,但他的自尊心却又很脆弱,需要靠否定打击反对者才能维持。在这一点上,与土方在五棱郭决战前的风间和斋藤线中的风间并无不同。又如前文所说,风间的矛盾之处在于既认同武士道,又不愿意承认现实中确实有人能满足成为武士的条件,而武士时代的终结则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扭曲的心态:既然武士的存在在新时代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为什么还要坚持武士之道呢?不能为了守护自己的理想信念痛快拔刀一战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呢?新选组那帮家伙已经不能再用人类来称呼了,他们甚至都不能满足武士的基本要求,在愈发孤立无援的状况下继续以武士标准要求自己不断战斗有什么意义呢?这便是武士时代的终结带给风间的虚无感。

以上种种分析旨在说明一点:武士时代结束,岳父与大舅子带着罗刹军团登场,对鬼族的正统地位产生了巨大的挑战,这些都对风间产生了一定的冲击。鸟羽伏见之战对理解风间的重要性非同寻常,前文的论证已经充分表明了这一点。但是,风间的虚无心态并不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的。早在他遇见新选组的时候,甚至在此之前,这种情况就已经存在了。也就是说,风间是一个彻头彻尾被虚无感笼罩的人物。

请看原田线中不知火在评价吉田松阴辞世诗时说的一段话:"即使是死亡失去肉身之后,大和魂仍会持续存在,可是'魂'究竟是什么?死后还留下些什么,这难道不是弱小的人类擅自怀有的幻想吗?会相信这种事、得相信这种事才能活下去的生物,本大爷怎么可能会喜欢啊。"风间在随想录/万叶之抄里与雪村一起看送神火时也发表过类似意思的话:越是不吉利的东西越美,或许是因为人类时常与死亡相伴,才会用送神火来慰藉回归死者国度的亡灵吧。

我们可以从上述引文中得出这样的判断,鬼族的精神世界是一片空白,强弱是这群家伙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对概念。鬼族拥有远超于人类的力量与寿命,他们基本上都能在现世获得无忧的生活,不会因为死亡而担惊受怕,也不会有各种求而不得的困扰。没有必要去思考那些形而上的玄妙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凭借自己的一身本领,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迎刃而解的。服从鬼族律令,远离人类,安安稳稳在村子里终老。这样的生活听起来简直再轻松惬意不过,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在这一节的开头就说过,人不能脱离意义生存,像鬼族这样的"超人"也不能免俗,他们的优势只在于拥有强盛的生命力与自我意志而已。正因为鬼族赋予个体意义的方式只有强弱,风间才会常常以"无聊"的精神面貌登场。鬼族依靠血统与实力强弱论英雄,而风间在这两方面已经是佼佼者了。一登场就拿到了最高配置的风间在剧情前期一直是独孤求败的状态,寻常的人与事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难以引起他的兴趣。风间原本就是一个除了钱、权、生命力与好皮相之外一无所有的无聊家伙,自从学习了人类的武士道精神之后,他就注定要沿着这条充满了痛苦与迷茫的虚无之路一直走下去。

风间追求卓越,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的要求都是如此。实力太弱的对手砍杀起来太没劲,要打架就要找身手了得的顶尖武士。那些嘴上喊着好听口号的勤王志士,实际上是一群被社会主流排除在外的底层浪人,他们整天聚在一起花天酒地,脑子被钱、权、女人给占据,根本没有改变自己、改变这个国家的宏伟志向,为了满足私欲连道德底线都能抛弃。领导高层充满了无意义的喧哗争论,所有人都在各执己见、推卸责任,舆论场上各种政治立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看起来好不热闹,实际上没有产生任何有效弥合分歧并解决问题的深刻洞见,实在是烦闷得令人作呕。秦楼楚馆的庸脂俗粉、高贵的纯血女鬼见得多了也感到无趣,还不如隐瞒鬼族身份与性别藏在新选组里的那个性格单纯率直的小姑娘有意思。总而言之,人类这个种族确实不行,各方面都是如此。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脏透了,贱到了极点。

无趣,没劲,烦躁。风间的日常生活一直充斥着这样的心声。他的虚无并不是因为没有价值标准或是没有处世的底线,恰恰相反,是因为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与风间预想中的样子处处相反才让他变得愈发虚无——正是这份难以割舍的执念令他与主人公们结下了某种不解之缘。既然现实如此混乱堕落,那研究一下历史吧?翻开历史书一看,原来人类从一开始就是这副德行,假借大义之名发动各种侵略战争,抢夺财富权位,破坏文明遗迹,原来人性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令人失望。显然人类已经无药可救了,那么回到鬼族的家里总没事了吧?不论在外面混得有多差,爸妈总会给我兜底吧?太天真了,回去以后还要听天雾等家臣的唠叨,你这里做得不对,那里做得不好。别再像熊孩子那样任性了,你要多多听从我们的意见,更加严于律己,做一个成熟独立有担当的首领哦!……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还能坚持那么多年,少爷,你太难了。当一个人长期处于这样的精神压力之下时,不出心理问题反而是不正常的。

无人能替风间解开这个心结。这个可怜的娃性格太傻太倔,总觉得主动向人倾诉就会暴露自己的弱点,让自己低人一等。他害怕被人嘲笑,害怕被人斥责软弱,所以他不愿意说。于是他只好将自己放逐于山水之间,以玩世不恭的找乐子心态在人间四处游荡。幽静的古都,如画的自然风光,悠远深邃的寺院……唯有在这些地方放空自己,才能排解他压抑已久的怨气与怒气,才能让他这个事事不如意的可怜人找回一点自在的感觉。他学会了喝酒,想体验一下如酒仙般狂醉、忘却世俗烦忧的感觉,但偏偏怎么喝都喝不醉——你说这气人不气人?你羡慕我拥有海量的酒量,羡慕我优秀的血统、高贵的地位与显赫的家世,可你看那个雪村家的丫头有因此多看我一眼吗?真是气死人了。不,气死鬼了。

一言以蔽之,风间的社会角色(首领)与自我期待(武士)严重失调,这是风间虚无感产生的重要原因。天雾与不知火等鬼族对风间的期待是做一个能带领鬼族走向繁荣富强的成熟君主,而讨厌约束、讨厌说教的风间只想痛痛快快找人打架,只想无忧无虑地游山玩水。你们说"为了保护鬼族需要忍辱负重与人类合作",行吧,那我去帮萨摩藩那群人总可以了吧;你们说"首领需要为鬼族延续以身作则",行吧,那我去找一个高贵的纯血女鬼当老婆总可以了吧。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满意,连让我跟那群人打一架都不允许——哦,原来是怕我情绪失控把对面的人全干掉了是吧。风间挥刀的理由与其他新选组男主其实并无不同,但同样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与信念,风间要实现相同的愿望,首先要斩断身上名为"家族"的锁链——即使是在自己线里与雪村一同行动,也必须在得到家族许可的前提下进行,否则就会出现剧场版二里天雾代表家族警告风间的结果。风间向往自由,而他的问题在于不知道"自由"是一个同时指涉自我与他人的概念,个人的自由不应当以牺牲他人的利益为代价,在这一方面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但风间那套精心建构的主奴逻辑决不会允许"平等"这个词的存在,他所拥护的是一种扭曲的、极端利己的自由观念。在他这里,个人的需求与集体的矛盾如此尖锐,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似乎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溃败收场。

除此之外,我再举几个风间虚无的表现。风间很少会正面肯定什么人或事物的价值,他要么是直接用陈述句否定,要么用反问的方式否定。在后一种情况下,他不是在像哲学家那样追问"为什么会这样",这种用法的前提是承认某种现象的存在。风间不是这样,他更像是在诡辩。他绕开事实,提前预设了一个具有否定性质的答案,然后用做单选题一般的问话方式给对方挖坑。他会这样说:像新选组这样的幕府走狗与冒牌货,有什么自尊与荣誉感?对方要是顺着他的话回答,只能回答"是"或"否",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回答方式了。即使选择"否",这个逻辑鬼才依然有办法将形势扳到对他有利的一边。风间的"自说自话"在各种番外篇里是一大笑点,但本质上是他有意无意设下的自证陷阱。

这里有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禁门之变的对话,风间说:新选组这群乡巴佬是毫无武士自尊只想着抢功的走狗,以为模仿忠臣藏的外衣就能成为像他们一样的武士了?你们明明猜到那群长州人会像武士一样切腹自尽,却还是急冲冲赶过来打扰他们,实在是没有教养与武士风范。雪村说:自尊是靠自己维护的,为了维护长州武士的自尊可以随意夺取新选组队士的生命吗?风间却回避了她的问题,反问:新选组为了立功侵犯他人自尊是对的吗?雪村无言以对。土方的回答绕开风间对新选组的攻击,将话题重新转回长州身上,这才是破解风间话术的最佳方式。另一个例子是雪华录末尾的对话,风间说:那群幕府走狗一旦知道你是鬼,察觉到你体内非同寻常的力量,就会剥削奴役你。雪村说:新选组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他们是真正的武士,为了捍卫自己的志向拼命努力,风间却说:如果他们非得这样才能成功捍卫理想,那只能说明他们孱弱罢了,雪村再次无话可说。这里再多说一句,虽然雪村在风间面前常常如此,但是她在月影之抄中以"未来妻子"之名请求风间办事的绝地反击,至今想来还是令我感到非常震撼,看似放低身段委曲求全,实际上有理有据分毫不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光是当时站在她面前的风间,连我这个同为女性的旁观者都忍不住为之心折。风间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大概也感到自己在她面前输得心服口服吧。

我记得罗翔在文章里说过这样意思的话:批判与解构价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彻底摧毁它们,而是为了价值的再建构。风间恰恰犯了前半句话的错误。他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一直在火力全开地批判外在于自身的人与事,然后试图用自己的价值观取而代之。然而,正如前文所说,鬼族是没有自己的精神文化的,那套强者支配弱者的丛林法则从来没有、将来也不可能取代正义、自由、公平等富有大爱的普世价值。在对待人类的态度问题上,风间无法做到全盘否定人类的创造物,却又对人性之恶恨之入骨,他在这两种极端的态度之间徘徊不定,一直没有找到良好的平衡点。而随着剧情一步步推进,形势对风间也开始不利起来:鬼族面临存亡危机,武士价值摇摇欲坠,感兴趣的姑娘也投向了其他男人的怀抱,于是超人体内那种想要摧毁眼前一切障碍的生命本能愈发膨胀,而风间又是一个喜欢用行动缓解焦虑的人,所以这种不经审慎反思后果的破坏行动便像滚雪球一样引发越来越大的麻烦。然而,在这一系列过程中,没有人能够及时对风间愈发偏激的路线进行纠偏,没有人能帮助风间重建崩溃的精神秩序,以至于土方线与斋藤线的风间都以众叛亲离的自爆结局惨烈收场。

另一个导致风间虚无感的因素是,他迷恋抽象的宏大叙事,习惯用大概念来思考问题:种族、历史、文化、战争、命运、道义,然后根据这些概念罗织出一套规律,以此解释世间万物与现象。他说:鬼就应该与鬼在一起,这是你无法摆脱的宿命;人类总是在创造文化之后再通过战争将其付之一炬;人类都是弱小的生物,而弱者为了生存必定会不择手段,等等。就像孙悟空不论怎么翻跟斗都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一样,风间极度自信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他相信凭借着这些定律就能掌握整个世界的奥义,就能将有利的条件与局势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过,这种用"凡是……都"的句式建立起来的理论结构是极其脆弱的,只要有一个难以用这套理论进行解读的反例出现,就能将他几十年来坚信不疑的价值观彻底推翻。从这个角度来说,风间在土方线与斋藤线的疯狂表现是一种试图自救的行为——他是在以一种旁人极其难以接受的方式挽救摇摇欲坠的鬼族价值观。作为观众,我们当然可以指责风间极度丧心病狂,也可以对他所带来的伤害表示不理解与不原谅。然而,当被告知"你前半辈子完全走错了路,你曾经相信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你从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时,又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这种彻头彻尾的打击呢?

追本溯源地说,风间这套习以为常却又充满偏见的叙事逻辑才是他身上所有毛病的最终原因。而这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问题,鬼族角色或多或少都有着这样的思维定势(毕竟他们有着长期被人类迫害的历史),从天雾与不知火也总爱将人类的弱小挂在嘴边这一点就可见一斑。只不过风间的设定实在太过特殊,社会地位与战斗力都处于top级别,因此所有的矛盾才会在他一个人身上爆发。

由此引申出的另一个问题是,在这一座座庞大得令人生畏的话语机器面前,个人的主体性荡然无存。为了实现这些宏伟的的目标,牺牲微不足道的个人利益是理所应当且必要的,一个个具体生动的人由此变成了推动集体、社会与历史进步的工具。反过来说,就像萨长举起象征天皇的锦旗就能名正言顺讨伐旧幕府军一样,只要熟练掌握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话术,就能理直气壮为谋求私利开道。岳父就是打着"复兴雪村、复兴鬼族"的旗号来gaslight千鹤的(不过,山南桑在这方面要比岳父高明得多)。

我在前文提到了风间所说的"鬼族与新选组都是沧海一粟"这句话,并且指出:风间由此认识到了鬼族的局限性,从而抑制了他在土方线与斋藤线中将自身等同于神明后引发的狂热冲动。但是,由此实现的风间的"正常"是以让他回归家族、牺牲他的主体性为代价的。所以在他的悲恋结局里,一旦被他逮到能与自己认可的对手痛快打架的绝妙机会,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去实现他的真我:像武士一般在决战中死去(最后还对土方说出了一句中二无比的话:"能够与世界上最强的男人最后一战,你就引以为傲吧",这就是他自信的本色)。对于土方来说,没有近藤与新选组的新时代没有活下去的意义,而对于风间来说,没有鬼族与武士道的新时代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他们用来摆脱这种无意义感的方式就是不停地战斗、斩杀挡在面前的敌人直至生命终结。以上就是我对Alia姑娘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风土之间必有一战"的另一种解释。

最近回顾风之章的情节时,我突然感觉到,其实从不知火在二条城说出"风间太过恋战"这句话的时候,风间在华之章中的悲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因为他对雪村好感度低,所以以武士身份战斗比陪着她继续生活更重要。我觉得千鹤是真的惨,她的悲剧不仅仅在于看着昔日同伴一个个走向死亡,还在于不断地爱上这种野马般的男人。选择一个武士为伴侣并认同他的价值观,便意味着终其一生跟随着他的脚步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