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哲学百科:米歇尔·福柯
原文:Michel Foucault ↗ · Gary Gutting, Johanna Oksala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22 Edition)
作为法国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米歇尔·福柯(1926–1984)与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思潮·有所关联。他不仅在哲学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对人文与社会科学亦有长远贡献。
目录:
- 1. 生平简介 (Biographical Sketch)
- 2. 学术背景 (Intellectual Background)
- 3. 主要著作 (Major Works)
- 4. 福柯已逝,福柯未远 (Foucault after Foucault)
- 译者注
1. 生平简介
福柯于1926年10月15日出生于法国普瓦捷·。学生时期的福柯才华横溢,但备受心理问题的折磨·。1960年代,他在多所法国高校任教,逐步确立了自己的学术地位,1969 年受聘于著名的法兰西公学院· ,担任思想体系史·[1]教授直到去世。自 1970 年代起,福柯积极参与政治运动。他是 “监狱信息小组”·[2] 的创始人之一,经常为边缘群体发声抗议。他经常在法国以外的地区讲学(尤其是在美国),1983 年应邀每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授课。福柯是艾滋病流行初期的感染者·,并因此于1984年6月25日在巴黎去世。除了生前发表的著作之外,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座也在他去世后陆续出版,这些著作对他的思想做出了重要阐释与拓展。
读者可能会问:福柯是否真的是一位哲学家?除了哲学之外·,他还接受过心理学与心理学史的学术训练。他的著作多以医学与社会科学的历史为题材,而他真正所热衷的则是文学与政治。尽管如此,福柯绝大多数的著作都可以从两者之一或兼而有之的角度解读为哲学作品,且这些视角能带来许多启发·:一是以一种新的(历史性的)方式延续哲学传统中持续的批判事业·[3] ,二是对传统哲学家思想的批判性回应。本文将从这两个角度呈现他作为哲学家的面貌。
2. 学术背景
不过,我们首先要简单介绍一下福柯所接受的哲学教育·。1946年,他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该校是成为法国主流哲学家的跳板,此时正值存在现象学·的鼎盛时期。梅洛-庞蒂·对福柯的影响尤为重要,福柯曾听过他的讲座,与他一样对语言和表达的边界·[4] 以及索绪尔对语言意义的结构主义阐释·[5] 感兴趣。福柯也对海德格尔、黑格尔和马克思有着浓厚的兴趣·,他通过让·伊波利特·的解读了解黑格尔,用路易·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诠释·学习马克思——这两位巴黎高师的教师对福柯有着重要的影响。福柯最早的作品分别深受存在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这并不令人惊讶,前者是他为雅克琳·韦尔多·翻译的法语版《梦与存在》·所写的长篇导言——该书原作者是深受海德格尔影响的精神病学家路德维希·宾斯万格·,后者则是关于精神疾病的小册子《精神疾病与人格》·。然而,他很快便转向了其他方向。
萨特·在大学体制之外活动,与福柯没有私人交情·,但作为法国思想大师·与前辈·,他始终是福柯学术道路上无法绕过的一部分·。福柯的著作表现出对资本主义社会和文化·的极度反感,以及对边缘群体(如疯子、同性恋者和囚犯)的同情,这是他与萨特的相似之处。除此之外,他们都对文学、心理学和哲学深感兴趣,并且他们都在一度的政治冷感·后成为了积极的社会活动家·。但最终,福柯似乎决意与萨特分道扬镳·。在哲学方面,福柯拒绝接受他所理解的萨特将个体主体·作为所有分析起点的立场,并嘲笑这一立场为“先验自恋”·。[6] 在政治与个人层面,福柯将萨特称为“普遍主义知识分子”·[7] ——这类人的一大特点是通过诉诸普遍道德原则(如个人自由的不可侵犯性)来批判社会,并对此持否定态度。然而,福柯对萨特的排斥不无欲盖弥彰之嫌·,[8]他们作品之间的关系仍是有待探讨的问题·。
对年轻的福柯来说,另外三个因素的正面意义更加突出·。首先是法国的科学史与科学哲学传统·,[9]特别是以乔治·康吉莱姆·为代表的那个流派,他是法国大学体制内的重要人物,其在生物学史与生物哲学·方面的著作为福柯在人文科学史领域的许多研究提供了范例。康吉莱姆指导了·福柯关于疯癫史的博士论文,在福柯的学术生涯中,他一直是最重要、最靠谱·的支持者之一。[10]康吉莱姆所用的源自巴什拉·的科学史研究方法为福柯提供了一种·深刻的历史观,这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库恩式思想的先声·[11](参见《科学革命》条目,第5.3节),强调科学史中的断裂,同时带有一种“理性主义”立场·,认为概念的历史作用应独立于现象学家所强调的先验意识·。[12]福柯在索绪尔创立的结构主义语言学、拉康·发展的心理学以及乔治·杜梅齐尔·关于比较宗教的前结构主义著作中进一步验证了这种历史观·。这些反主体性的视角·构成了福柯“结构主义历史著作”中主体边缘化的背景条件,这些著作包括《临床医学的诞生》(探讨现代医学的起源)以及《词与物》(探讨现代人文科学的起源)。[13]
另一方面·,福柯沉迷于·法国先锋文学·,尤其是巴塔耶·与布朗肖·的作品。在那里,他找到了存在现象学强调的那种“经验的具象性”·,却没有卷入·那些日后他视为可疑的、关于“主体性”的哲学假设。[14]尤其令他关注的是·,这类文学唤起·了“极限体验”·,而这些体验将我们推向极端的边界,在那里,传统的可理解性范畴·开始瓦解。[15]
上述哲学背景·为福柯对主体性的批判以及相应的“考古学”·和“谱系学”·的历史写作方法提供了素材,这两种研究方法构成了福柯历史批判研究·的基础,下面我们将讨论这些著作。
3. 主要著作
自苏格拉底以来,哲学通常涉及到一个任务,那就是质疑当时被普遍接受的常识·。后来,洛克、休谟,尤其是康德,发展出一种独特的现代哲学观——将哲学视为对知识的批判·。康德做出了伟大的认识论创新·,这种观点认为,上述对知识的批判不仅揭示了我们认识能力的局限性,还揭示了这些能力得以实践的必要条件·。那些看似仅仅是人类偶然的认知特征·的东西,实际上却是必要的真理,感知对象的空间性和时间性·就是如此。然而,福柯提出,有必要扭转这种康德式的思维方式·,与其问“看似偶然的事物中什么是必然的”·,不如问“看似必然的事物中什么可能是偶然的”·。他将怀疑的目光聚焦于现代人文与科学(如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之上,这些学科声称能提供关于人性的普遍科学真理,其实,它们通常只是某个特定社会的道德观念和政治立场的体现·。福柯的批判性哲学表明上述观念不过是偶然历史力量的产物,而非具有科学依据的真理,从而动摇·了它们的根基。他每一本重要著作都是“历史理性批判”·。[16]
3.1 疯狂与医学的历史
福柯于1949年获得心理学学士学位·,1952年完成心理病理学的高阶文凭课程·[17],《古典时代疯狂史》·[18]正是起源于他的心理学研究。除此之外,他还曾在巴黎一家精神病院工作过,他的心理问题也是促使他写作本书的重要契机。本书主要写作于1955年至1959年间,正值他取得博士学位之前·、辗转瑞典、德国与波兰担任一系列外交与教育职务的“游历期”·。[19]《古典时代疯狂史》是一项关于现代“精神疾病”观念如何在欧洲兴起的研究,它扎根于·福柯对大量档案资料的研究,体现了他对现代精神病学所呈现出的道德伪善的深刻批判。传统的历史叙述认为,19世纪对疯狂的医学治疗(起源于法国皮内尔与英国图克家族的改革)[20]是一种“开明的解放”·,将精神错乱者从早期人类的无知与残暴中解救出来。但在福柯看来,将疯狂单纯视为一种疾病(“心理”疾病)并认为其需要接受医学治疗,这种新观念并不比早期的理解更为清晰或优越。例如:文艺复兴时期曾将疯癫视为对宇宙悲剧中神秘力量的感应·;而17至18世纪的观念则认为,疯狂是一种对理性的叛逆(the seventeenth-eighteenth-century view of madness as a renouncing of reason)。此外,福柯指出,被冠以“科学中立”之名的现代医学治疗不过是资产阶级伦理之下掩盖反叛声音的一层面纱·。简而言之,福柯认为,那种表面客观且无可辩驳的科学发现·——即“疯狂是一种心理疾病”——实际上源于一些极具争议的社会与伦理立场·。
福柯的第二部历史研究著作《临床医学的诞生》(The Birth of the Clinic,1963年)也对现代临床医学进行了批判。不过,其中的社会伦理批判相对低调(尽管偶尔仍有一些激烈段落)[21],这可能是因为,与精神病学不同,医学本身确实具有一个相对扎实的客观真理核心,因此批评的依据相对较少。正因如此,《临床医学的诞生》更接近于一部沿袭康吉莱姆概念史传统的标准科学史著作。
3.2 《词与物》
从某种意义上说,使福柯一举成名的著作《词与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英文译名为 The Order of Things)在他的思想发展脉络中是一段风格独特的“插曲”·。其副标题“人文科学的考古学”·暗示:这部作品意在将他早期关于精神病学与临床医学的批判史写作·扩展至经济学、生物学、语言学等其他现代学科。诚然,书中对文艺复兴时期和古典时代的诸多“经验学科”·进行了详细梳理,这些学科正是现代人文科学出现之前的知识形态,但这部著作几乎没有《古典时代疯狂史》或《临床医学的诞生》中隐含的社会批判。福柯在此转而·展开了一种分析,探讨在西方思想中“知识”曾意味着什么,以及这种意义如何从文艺复兴时期一路演变至当代。福柯论述的核心是“表征”·[22]这一概念。在这部分内容中,我们聚焦于他对哲学思维中表征概念的处理——在这里,福柯与传统哲学问题展开了最为直接的交锋·。
3.2.1 古典时代的表征体系 [23]
福柯指出,在笛卡尔至康德的时期(即他所谓的“古典时代”),“表征”被完全等同于“思想”·:“思考”就是借由概念来将思维对象再现在心中·。但他同时强调,我们必须弄清楚:“概念再现对象”这一说法究竟意味着什么·。首先,概念与它所代表的对象之间并不是一种“相似”的关系·:概念内部的那些特征或属性本身并不能构成它对某个对象的再现·。当然,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概念本身就完全没有属性,更不意味着这些属性在它如何再现对象的问题上毫无关联。 [24]然而,在文艺复兴时期,知识被理解为万物之间的相似与对应。[25]
地图堪称古典表征观念的缩影·。比如说,它由一系列粗细、长短、颜色各异的线条构成,借此来再现城市及其周边的道路。这并不是因为现实中的道路具备地图上那些线条的属性(如粗细、长度与颜色),而是因为地图中呈现的抽象结构(即线条之间的关系)与实际道路的抽象结构相互对应。[26]古典思想的一条核心原则是:我们之所以能够认识·,是因为·我们拥有在此意义上能够表示或表征所认识对象的概念·。当然,与地图不同的是,我们并不需要知道这些概念究竟具备哪些实际特征,从而使它们得以表征对象·——用笛卡尔的经院术语·来说,我们不需要知道它们的“形式实在性”·。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些概念与它们所表征的对象所共享的抽象结构(即笛卡尔所称的“客体实在性”·的结构)即可。[27]不过,借助内省·,我们确实能直接接触到概念所具有的抽象结构: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概念拥有怎样的表征结构·。此外,我们甚至可以对这些结构进行修改,使得它们更好地描述·对象——就像我们可以修改地图使它更精确一样。
在古典思维看来·,我们如何知道一个意念就是对某个对象的表征·——而且是一个足够恰当的表征呢?福柯认为,我们并不是通过将这个意念与“脱离表征的对象本身”相比较来做判断·,因为这绝无可能做到:这会要求我们在不借助任何表征的情况下就认识对象·,而在古典思想中,“认识”本身就意味着“表征”·。唯一可能的方式是:这个意念本身必须显现出它是一个表征这一事实·。换句话说,概念之所以是表征,正是因为它“表征出自己是表征”·。一个意念是否能构成表征,完全取决于它是否具备那种“自我指涉”·的特征——也就是说,仅凭概念本身就能展现出“我是一个表征”的属性。而这个意念是否能成为足够恰当的表征,则需要它在内部展现出自身的“恰当性”证据·。[28]例如,笛卡尔所说的“清晰而分明的知觉”·,或休谟提出的“简单印象”·,就都属于这一类。从这个意义上说,近代早期哲学所依赖的其实是一种“直觉”(无论是理智直觉还是感官直觉)·。[29]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即便我们能够“直觉地”确认某个概念是恰当的表征·,这个概念本身也并不能证明那个被表征的对象真的能在概念之外独立存在·。从近代早期哲学的立场来看,那些对象可能根本不存在,即便存在,也必须通过其他方式来加以证立(比如一个论证,或者另一种类型的直觉)。[30]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福柯看来,古典表征观的核心在于“概念”·,也即心灵层面的表征·。古典时期的思想家们或许在“概念的本体论地位”(即其形式实在性)上存在分歧,但他们在一点上达成共识:作为“表征”(至少在认识论层面,即使不是在本体论层面),概念是“非物质的”与“非历史性的”。换句话说,正因为它们是在“表征对象”,它们就不能被视为自然世界或人类世界因果关系链条中的一环。由此进一步推断,语言——正因为它是一种物质和/或历史现实——在知识中不可能有根本作用。语言不过是思维的高级工具·:观念的物质表征,除了与观念的关系外,没有其他意义。
3.2.2 康德对古典表征观的批判
福柯认为,现代哲学中的重大“转向”始于康德(尽管康德或许只是这一更宏大、更深刻转变的代表人物之一)。康德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概念或观念是否真的能够再现它们的对象·?如果可以,它们是如何做到的?又是凭借什么·而做到的?换句话说,观念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知识载体·;我们开始有可能设想,知识也许是——或者说其根源在于——某种不同于表征的东西·。这并不意味着表征从此与知识彻底无关了·——也许某些(甚至全部)知识本质上仍旧依赖于概念对对象的表征·。但福柯强调,康德所开启的真正转变在于:人们首次开始设想·,表征本身(以及那些承担表征功能的概念)·可能并不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而是源自某种“先于表征”的东西。
根据福柯的论述,这种思想引出了几种重要的、具有现代特征的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由康德本人提出:他认为,表征(即思想或观念)本身是由人类的心灵·“建构”出来的。不过表征并非作为自然或心理实体由心灵所产出·,而是被归入一个特殊的认知领域·——即“先验主体性”·——的存在形式。福柯认为,康德依旧坚持着古典哲学的基本立场,即知识不能被视为一种物质的或历史性的实体·,但他将知识的根基安置在一个比“观念”更为根本·的领域——“先验领域”·,即:作为思考与判断之可能性前提的“主体性”本身·。然而,康德并不认为“先验主体性”位于某种超越现实的存在层级之上·;它并不是一种缺乏根基的形而上学臆设·。福柯指出,那些形而上学式的观念是由康德之后的唯心主义者(如黑格尔)进一步发展出来的。另一种在某种意义上更具有现代特征的·观点则认为:观念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现实·。这一路向最合理的发展方式·体现在赫尔德[31]的做法上:他将观念牢牢系在语言这根主线上·,而语言此时被视为知识的首要载体,并且这一载体是具有历史性的·。但这种方法在其纯粹形式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如果使知识完全历史化,就会剥夺其任何规范性特征·,从而破坏其作为知识的特性·。换句话说,即使现代思想使知识本质上具有历史性·,也必须保留某种康德先验领域的功能等价物,以保证知识的规范有效性·。[32]
3.2.3 语言与“人”
至此·,《词与物》引入了康德之后思想的两个核心特征:语言的回归与“人的诞生”·。[33]我们此前的讨论已经足以·揭示福柯为何会提出“语言的回归”这一概念:因为它如今成为了一个单独存在的关键角色·,这是它在古典时代从未拥有过的地位。然而,这种“回归”并非是千篇一律的现象·——语言与知识之间存在着多种关联方式,每一种都对应着独特的“回归”形式。举例来说,自然语言的历史带来了许多歧义·,我们可以尝试通过形式化技术·将其消除。但另一方面,这段语言的历史或许也沉积下了一些根本性的真理,而这些真理唯有通过诠释学·的方法才能被发掘出来。(因此,这两种看似对立的方法——也正是分析哲学与大陆哲学分裂的根源——其实在福柯看来,恰恰是现代思想的两个互补面向·。[34]但福柯还指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一旦语言摆脱了对观念的附属地位·,它就能作为一种自主的现实而运作·,就像在文艺复兴时期那样——事实上,这种自主性甚至比文艺复兴时期的语言更为彻底,因为语言如今已经不再通过某种“相似机制”来与现实世界建立联系·。进一步说,福柯认为,语言甚至无须指涉任何现实中的事物·,它完全可以只表达自身的意义·。[35]这就是“纯文学”·的话语空间·——马拉美·曾点明·这一维度,在回应尼采那句(谱系学式的)质问:“是谁在说话?”时,他答道:“是语言本身。”不过,与文艺复兴时期不同的是,如今的语词之中,已不再有那道赋予它们唯一真理的“神圣之言”潜伏其下·。从字面意义上说,文学只是一种语言的存在·——更准确地说,是多种语言的存在,它们各自诉说着自己的意义。[36]
比语言更重要的是“人”这一范畴·。关于“人”的关键之处在于,它是一个认识论层面的概念·。福柯认为,这种意义上的“人”在古典时代(乃至更早)尚未出现。这并不是说当时的人们没有将“人类”视为一个物种,或者没有把“人性”理解为一种心理、道德或政治的现实,而是说他们尚未具备对“人”本身这一范畴的认识论自觉·(《词与物》,1970,第309页)。就连“认识论”这个说法本身,也必须在具体语境中加以理解·。毋庸置疑,在古典时代,人被视为知识的容器·——毕竟,人拥有那些用以表征世界的观念。然而,在康德看来,“人”的观念是一种认知层面的·的设定:既是先验主体·,也是经验对象·。古典时代的观念认为·人是表征汇聚之所·,但并不像康德那样认为人是表征的源泉·。在那样的思想结构中,现代关于“构成性”的观念尚无立足之地·。[37]
福柯通过对笛卡尔“我思”·的精彩论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并指出为何它在古典知识结构中是一种无可置疑的确证·,但在现代知识结构中却不再如此。[38]可以从两个方面对“我思”这一命题的有效性·进行质疑:第一种批评观点认为,笛卡尔所说的在“思维行为”中必然存在的主体(即“思考的自我”、“我”)并不仅仅是表征对象的行为本身·,因此我们无法仅凭“表征”就推出一个“思考者”的存在。然而对于古典时代的观念而言,这样的批评并无意义,因为在当时的认知结构中,思维本身即是表征·。[39]第二种批评观点则认为,作为表征者的“自我”可能并不真正“真实”,而不过是某个更加“真实”的心灵的“产物”(即由其“建构”而成)·。然而,这种反驳之所以成立·,前提在于·我们能够设想:这个“更加真实的心灵”可以以某种“非表征性”的方式将自我作为对象加以把握·,否则,便无从主张作为表征者的自我是“不那么真实的存在”·。但和先前一样,这恰恰是在古典知识体系中无法设想的问题·。[40]
3.2.4 有限性的分析学
人之所以为人,核心要义在于其有限性·:现代实证科学·[41]表明,他受到生物性、经济性与语言性等一系列历史性力量的限定,这些力量持续作用于他之上。这种有限性之所以构成哲学问题,是因为人作为一个受历史限定的经验性存在·,仍必须在某种意义上·成为那一系列表象[42]的来源,正是通过这些表象·,我们才得以认识经验世界(其中也包括我们自身这一经验性存在)。正如康德所言,我(或曰我的意识)必须既是表象的一个经验对象,同时又是表象的先验起源。[43]这如何可能?福柯的观点是:最终而言,它并不可能——而这一“不可能性”的历史性显现,正意味着现代认识结构的崩塌。福柯所称的“有限性的分析学”呈现了支持这一结论的历史脉络·,同时审视了一系列主要的哲学尝试——这些尝试共同构成了现代哲学的核心——其目标在于将人理解为“经验-先验”·的存在。[44]
这个问题本身——以及对它的基本回应策略——当然可以追溯到康德。他提出了这样一个关键思想:使我们成为有限存在的那些因素(譬如我们受到空间、时间、因果性等的制约),本身也构成了经验知识之所以可能的条件。[45]因此,我们的有限性既是被奠基的,又是奠基性的(用福柯的话说,既是“积极的”,又是“基础性的”)。[46]现代哲学(尤其是康德及其后继传统)的旨趣·,即“有限性的分析学”,正是试图揭示这一结构如何可能。某些现代哲学试图通过实质上将先验归约为经验来解决“人”的问题·。[47]例如,自然主义·[48]试图借助自然科学(如物理学、生物学)来解释知识,而马克思主义则诉诸于历史与社会科学·。(二者的差异在于:前者将知识归因于过去——例如基于进化论框架的历史建构·,而后者则将知识奠基于一个革命性的未来,一个有朝一日将超越意识形态限制的未来。)然而,这两种路径都忽略了问题所依赖的基本前提:人在认识结构中既是经验对象,又承担着先验功能,而这两者之间不可还原、不可消解·。
乍看之下,胡塞尔的现象学似乎完成了康德哲学的根本任务·,即整合作为对象与主体的“人”的双重面向,而他的做法是将笛卡尔式思路推至极限·,将我们对经验真理的知识建立在先验主体之上。然而,福柯看到了这么做所带来的问题:现代对“人”的观念已经不再承认笛卡尔所设想的那种至上且纯粹的意识形式:它无须经验中介,自我主宰并完全清楚地把握自身·。[49]在思想密度极高的第九章《人与其双重身影》·中,福柯提出了一个关键主张:思维已不再是一种纯粹的再现活动·,因此无法脱离那片“未被思考之物”·——即那些被预设为前提、规定了“我们是谁”、被经验与历史叙述方式共同构造出来的“真理”·。换言之,我们已无法再从“我思”推导出“我在”·,因为“我是什么”这一现实内容,始终超出了那个“仅思之我”·所能涵盖的范围。我们活着、劳动、说话,这些都将我们引向超出思维本身的维度。反过来讲·,如果我们仅仅将“我”视为·一个有意识的存在,那么这个“我”就不再是“我”——不再是那个身处现实世界中、拥有更丰富面向的自我·。所以,尽管胡塞尔试图将一切建立在先验主体之上,但这个“我思”已经不同于笛卡尔式的主权自我,而是一个包含了经验性“未被思考之物”的现代主体结构。福柯指出,现象学与所有现代思想一样,必须承认:“未被思”的存在是人类不可清除的他者·。即便是存在主义现象学家(如萨特和梅洛-庞蒂),也未能真正解决这一难题。福柯承认,他们确实避免了设定一个“先验自我”,而是将目光转向“身处现实世界的具体之人”的情境。但在福柯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更微妙地将先验简化为经验的方式罢了。
最后,福柯指出,一些哲学家试图通过将人理解为一种历史现实,以化解其双重身份的问题:黑格尔与马克思尝试加以解释,而尼采与海德格尔则试图将其松动或瓦解。[50]然而,这种思路面临着一大困难:人必须既是历史进程的产物,同时又是历史的起源。若我们将人视为历史的产物,最终往往会·将其处境·归因于·某种外在于人类自身的东西——福柯称此为一种“对人的根本性立场的背离”·。[51]然而,如果我们选择回到“人自身即其本源”的立场,就再也无法理解人在经验世界中的位置了。这一悖论或许正是现代思想不断执迷于“起源”问题的原因·,但人既作为根源存在,又作为结果被建构,这一矛盾却始终无法避免·。不过·,福柯认为,现代思想家对“起源问题”的持续追问·促使我们更深刻地意识到·时间的本体论意义。尤其在尼采与海德格尔的思想中,这种意识得到了鲜明体现:他们拒绝黑格尔与马克思那种将“回归本源”·理解为一种对存在的圆满实现与终极救赎·,转而将其视为对我们存在之虚无·的直接对峙(1966 [1970: 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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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
[1] History of Systems of Thought本应直译为“思想系统史”,译者为顺应中文读者的阅读与表达习惯而选择了“思想体系史”这个译法,但此处的“思想体系”并非指哲学家个人的理论成就(如黑格尔体系),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思想流派”,而是特指:知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如何被建构、分类与组织的方式,换句话说,“什么样的思想在何时可以被说出来”。福柯关注的不是思想内容本身,而是思想得以被提出、传播、接受的制度条件与话语规则,即思想“被允许存在”的历史机制。[返回]
[2] “监狱信息小组”是由福柯等人于1971年在法国发起的激进社会行动组织,旨在收集并传播囚犯及其家属的第一手资料,揭露监狱制度中的权力压迫与人权侵犯,强调让囚犯“自己说话”,而非由知识分子代言,是福柯“权力-知识”理论的实践先声,对其后期《规训与惩罚》的理论构建起到重要推动作用。 [返回]
[3] “critical project”(批判性工程 / 批判性任务 / 批判事业)是当代哲学与社会理论中常见的术语,通常指自康德以来西方哲学传统中所承接的核心使命——批判地反思人类理性、知识、制度与实践的限度与条件。这一“项目”强调的不是构建体系,而是拆解前提、揭示隐含的结构性逻辑,旨在质疑“我们是如何来到现在的”,“我们为什么会相信世界是这样的”。在福柯的语境中,他并未摒弃这一哲学传统,而是以“历史性”·的方式——如考古学、谱系学方法——重新展开批判,重点不在于确认普遍真理,而在于揭示权力如何塑造“真理”自身,换言之,追问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知识、制度或观念是怎么被建构出来的。“critical” 不只是“否定”或“攻击”,而是从根本上分析现象背后的构成逻辑;“project” 并非具体计划或系统工程,而是指一种持续推进的哲学意图与问题意识;福柯的“critical project”被视为对康德、尼采、马克思等传统批判哲学路径的继承与重构,但不再依赖于普遍理性、进步线性或主体中心论。[返回]
[4] 在现象学和梅洛-庞蒂的著作中,“limits”通常不仅仅指消极的“限制”,而更多地指向一种边界或范围,这些边界既限定了语言和表达的可能性,也揭示了它们的本质特性。 “边界”这个译法既表示一种限定,又不排除边界两侧的互动和超越的可能性,符合梅洛-庞蒂对语言现象学的思考——语言既构成了我们经验的边界,又是我们超越这些边界的工具。[返回]
[5] 在索绪尔看来,语言意义·不是来自词语与实际对象之间的直接联系,而是来自语言系统内部各符号之间的关系网络。这种观点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语言的理解,强调语言是一个自足的结构系统,其中的每个元素都是通过与其他元素的关系来定义的。这一理论对后续的结构主义思潮、符号学以及语言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返回]
[6] “主体”通常指的是现代哲学、心理学和人文科学中的“个人自我”或“自我意识”,即那个被认为能够独立思考、行动、拥有意图,并作为一切经验的中心和基础的“主观主体”。福柯对萨特的批判源于对主体性的不同理解。萨特强调个体自由意志和选择,将个体主体置于中心,认为个体在选择中定义自己。而福柯从历史和社会结构的角度出发,认为个体并非完全自由,而是被社会结构和权力所塑造和限定(“individual subject” 在福柯的语境下是指个体与主体性的结合),他的权力理论强调权力无处不在,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和思想中,与萨特的个人主义和自由选择形成对比。福柯的批判可以被看作是对新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和自由市场理论的一种深刻反思。他指出自由意志和个体选择背后的隐性权力机制,批判新自由主义忽视社会结构和权力网络的做法。详情参见注解[13] “反主体性” [返回]
[7] 福柯认为,这种方式假设了一个普遍的、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价值体系,忽视了社会的复杂性和历史背景(历史、社会和文化差异),太过抽象与理想化,无法反映权力和知识如何在社会中塑造个体的行为,进而制约个体。萨特“普遍主义知识分子”的角色其实是被现代社会的权力结构所塑造的,并不能反映真正的个体自由。福柯强调的不是这种“普遍的自由”,而是历史性的、社会结构化的自由。因此,福柯提倡一种更为具体、相对和局部的知识视角,而非依赖抽象的道德原则进行社会批判。 [返回]
[8] “protest too much”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王后葛特露的著名台词“The lady doth protest too much, methinks”(我想这位夫人抗议得太过了),形容某人过度辩解某事,结果反而暴露了真相或引起怀疑。在学术语境中,“protesting too much”这个表达尤其常用于描述思想家之间的复杂关系,特别是当一位思想家强烈否认另一位对自己的影响时,福柯与萨特的关系正是如此——福柯明确拒绝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但许多学者认为他的思想中仍能看到萨特的痕迹。 [返回]
[9] 法国科学哲学传统可追溯至启蒙运动时期。笛卡尔作为早期代表人物,提出了理性主义方法论,强调演绎推理和数学思维模式。他的"方法怀疑"为科学思维奠定了基础;孔德则创立了实证主义,提出人类知识发展经历神学、形而上学和实证三个阶段,主张科学应基于观察和经验数据。法国科学史与科学哲学在20世纪取得了重要突破,如巴什拉·提出了"认识论断裂"概念,强调科学知识不是连续积累,而是通过范式转换发展,他探讨了科学想象力的价值,分析了科学思维中的障碍;卡瓦耶斯·关注数学哲学,研究数学概念的发展逻辑;康吉莱姆(Georges Canguilhem,又译“甘吉姆”“冈圭朗”)专注于生物学和医学史,探讨了正常与病理概念的形成,以及生命科学中概念的历史演变。法国科学史学派有几个突出特点:1)重视概念史研究,追踪科学概念的历史演变;2)关注科学与社会、文化语境的互动;3)强调认识论分析而非纯粹的历史叙述;4)注重科学思维中的非连续性和断裂。法国科学史与科学哲学传统对现代思想产生深远影响,尤其是福柯关于知识考古学和知识-权力关系的研究,以及布鲁诺·拉图尔·对科学实践和科学社会学的贡献。法国传统强调科学知识的历史和社会构建性,质疑科学客观性的简单观念,这些思想对当代科学研究方法论和科学社会学产生了重要影响。 [返回]
[10] 福柯在1950年代初进入巴黎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疯癫与文明》的指导教授为康吉莱姆,后者不仅是法国科学史和科学哲学传统的重要代表人物,也深刻影响了福柯对“正常/异常”“生命/病态”等观念的思考路径。康吉莱姆曾提出“病态不只是正常的缺陷,而是一种对生命的新组织方式”的观点,对福柯后期《临床医学的诞生》《生命政治》中的医学与规范性概念具有重要启发,可视为“将生命哲学引入结构主义话语的过渡人物”。有趣的是,康吉莱姆本人对福柯的《疯癫与文明》评价并不算全然正面,他认为福柯“过度诗化”了疯癫的历史,却承认其“开启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写作方式”。即便如此,他仍在多个场合肯定福柯的历史哲学尝试,被称为“福柯少有的制度性庇护者”之一。康吉莱姆与福柯虽在理论路径上分道扬镳,但其对“知识的历史性”的强调、对“科学与规范”的批判性思考,为福柯开启了哲学与历史之间的“间学科方法”之门。两人之间更是一种“学术性继承”而非“严格师徒”关系。 [返回]
[11] “Kuhnian avant la lettre”:Kuhnian译为“库恩式的”,此处指托马斯·库恩·的思想风格、观点体系,特别是他的名著 《科学革命的结构》;avant la lettre是法语短语,意为“这个词诞生之前”、“这个概念提出之前” ,整句话的意思是福柯在库恩之前就已展现出对科学史断裂结构的敏锐理解。这个短语省略了被描述的对象,是法国及英语学界经常使用的语法结构,翻译成中文时需补全缺失的句法结构。[返回]
[12] “transcendental consciousness”是现象学术语,指先验意识,是胡塞尔等人强调的“构成意义”的主观源泉。胡塞尔的现象学意图重新奠基哲学的科学性,其核心聚焦于对“经验如何可能”的结构性分析。胡塞尔并不关注外部世界的“实体性”,而是认为意识的意向性活动(简而言之,意识总是朝着某个东西去,总是投射向某个对象)才是现象之所以成为现象的基础,这是一种意识优先的本体论立场。在认识论层面,他主张应“回到事情本身”,即通过“现象还原”排除一切未经验证的前设(包括实体世界的存在),专注于分析意识如何构成经验——具有意向性的意识自动识别构成对象的各种要素,并赋予这个对象以意义,这就是人类能精确辨别某个对象的原因,这体现了他对主观经验结构的优先性的坚持。在知识论方面,胡塞尔强调所有知识最终都必须追溯至意识的构成活动,知识不是简单来源于感官经验(反对经验主义),也不是抽象逻辑推演(区别于传统理性主义),而是通过对意识经验的系统描述与还原,建立一种以“先验意识”为基础的知识基础。
在本句中,“理性主义立场”并非指狭义哲学史中的演绎推理传统,而是指一种认为概念具有结构性、自主性与历史规范性的理解方式,本质上是一种拒绝将概念还原为经验印象或意识反映的知识观立场。这种立场强调,科学概念并非仅由经验材料逐步累积而来,也不完全依赖于主体意识的构造过程,而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中作为规范性单元独立演化。康吉莱姆正是这一思想路径的重要代表,他的研究强调生物学、病理学等领域中的知识范畴,是如何在制度、语言与实践之中“构成”而非“被意识感知”的。福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自己的“知识考古学”与“概念谱系学”方法,其“理性主义”因此是一种历史—结构—规范相交织的视角,与经验主义或现象学的主观意识论路径相区分。
总而言之,这段话的意思是:康吉莱姆对科学史的研究方法强化了福柯对科学历史中“断裂性”的敏感性,福柯据此发展出一种非线性、非连续的历史观,还形成了这样一种理解方式:科学概念的发展并非源自主体意识中的先验结构,而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中具有自身独立的演化逻辑。这使得福柯日后对“知识”、“话语”、“概念”的历史分析能够跳脱现象学传统对“意识优先性”的依赖,从而建立起其特有的“历史本体论”视角。[返回]
[13] “反主体性”·指的是在学术和思想领域中,对传统“主体”概念的批判与拒绝。传统的主体概念通常认为,主体是自主的、独立的、优先于社会结构或文化体系的核心存在。反主体性的立场反其道而行,试图解构这一观念。它强调:主体并非本质上存在,而是构建的结果,所谓的“自我”或主体身份实际上是权力机制作用的结果,是各种话语和实践不断规范和塑造的结果。因此,反主体性的立场并不简单地否认“个人”或“人类自我”的存在,而是挑战了传统哲学中将主体视为首要、核心、不可动摇的起点的观念,转而将重点放在探讨权力、语言和社会结构如何构造我们对主体的理解上。这种立场的目标在于解构“主体”这一概念的传统优越性,从而为研究权力机制、话语结构以及人类存在的社会性提供新的视角。
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通过对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分析,确立了结构主义语言学的核心思想。索绪尔主张将语言视为一个由符号·和意义·组成的结构(后来引出了“能指”/signifier与“所指”/signified之间的区分),研究语言系统内的关系,而非单独分析孤立的词语或句子。这种方法强调语言结构对意义的决定性作用,深刻影响了后来的结构主义学者,让他们更加注重形式、体系和内部关系,而非传统语言研究中的历史和个体主体性。
拉康是20世纪法国的重要精神分析理论家,他在弗洛伊德的基础上借用了结构主义的语言学概念来重新解释心理结构和主体性。他提出,人的潜意识像语言一样运作,个体的主体性实际上是在符号秩序中被构建的。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描述了儿童通过观看镜中的自己而形成自我意识的过程,这种意识并非一个本质的主体,而是一种在他者的视线中被建构的形象。此外,他对“符号的秩序”·以及“无意识的结构性”探讨,也进一步削弱了传统心理学中主体的中心地位。
杜梅齐尔是一位比较宗教学者,他的研究特别关注印欧文化中的神话和宗教传统。他提出印欧宗教神话可以被分为三个功能领域:统治(神职者和国王的领域)、武力(战士的领域)、生产(农民和工匠的领域)。这些“功能”是文化和社会结构的一部分,而非由个体主体的意图或信仰决定。虽然杜梅济尔的研究方法与结构主义有区别,但他将神话视为一种系统性、规则性的叙事结构,而不是个人创造的产物,从而提供了早期的“前结构主义”视角,对后来结构主义的兴起产生了影响。
这些学者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通过分析语言、心理结构或神话体系,将注意力从“主体”的主动性转向“结构”的约束性,从而推动了20世纪关于反主体性和结构主义的理论讨论。他们的作品为福柯等思想家提供了理论资源,使其能够探讨主体如何被社会、语言和权力结构所构建和边缘化,也就是说,被外部结构塑造。“主体边缘化”的意思是不再把个人的主观意识、自我或个体视为理解历史、文化、知识的核心或出发点,而是将主体的地位相对弱化,认为主体而非主动的、独立的核心存在。在福柯的“结构主义历史”中,这种边缘化表现为研究重点从个体主体的意图转向探讨整体的知识体系、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返回]
[14] 这句话的意思是:存在主义现象学虽然关注具体经验,但仍然保留了某种主体性的概念(如萨特的"为己存在")。福柯批判了传统哲学中关于统一、自主、连贯的主体·的概念。他认为主体不是先验存在的,而是历史、文化和权力关系的产物。而巴塔耶和布朗肖的作品则通过极限经验和语言实践,直接挑战并瓦解了连贯主体的概念,这与福柯自己的理论立场更为契合。福柯在他们的作品中找到了一种不以统一自我为前提的经验描述方式,这种方式既保留了现象学关注具体经验的优点,又摆脱了他认为存在主义现象学中关于统一、自主主体的假设。
巴塔耶对连贯主体的瓦解:1)极限体验理论:巴塔耶强调极限体验(如狂喜、痛苦、欲望、死亡)会使自我的边界崩溃。在这些时刻,理性主体的完整性被打破,个体经历了一种"自我的消失"或"自我的丧失";2)异质性概念:巴塔耶区分了"同质性"(社会秩序的理性结构)和"异质性"(那些被排除在秩序之外的元素)。他认为真正的存在是在异质性领域中发生的,这个领域正是主体性解体的地方。3)内在体验:在《内在体验》中,巴塔耶描述了一种超越主体-客体二元对立的体验,在这种体验中,自我不再是一个稳定的认知中心,而是溶解在非知识的状态中。4)不可能的共同体:巴塔耶提出人类真正的共同性不是建立在稳定身份上的,而是基于共同的脆弱性和有限性,这与传统的主体概念相矛盾。
布朗肖对连贯主体的瓦解:1)文学空间理论:布朗肖认为真正的文学创作发生在作者的"我"消失的地方。写作不是自我表达,而是进入一个"中性"空间,在那里作者的主体性被语言本身所取代;2)写作与死亡:布朗肖将写作与一种象征性死亡联系起来。作者必须"死去"才能让作品"说话"。这种象征性死亡意味着主体的解体;3)永恒的重复:布朗肖描述了一种永恒重复的经验,在这种经验中,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这破坏了主体在时间中的连续性和一致性;4)非辩证的否定:受黑格尔和巴塔耶影响,布朗肖发展了一种"非辩证的否定"概念,这种否定不会导致更高层次的综合,而是保持在不可化约的否定性中,从而挑战了辩证法中主体的自我确认。
福柯被这两位作家吸引,正是因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思考方式,使他能够:1)保留现象学对具体经验的关注,而不必接受现象学中认为有一个先验、连贯的主体的前提;2)探索主体如何在历史、语言和权力关系中被构建和解构,而不是将主体视为这些关系的起点;3)发展他后来的"自我技术"理论,即个体如何在既定的历史和文化条件下塑造自己。福柯从巴塔耶和布朗肖那里借鉴了对极限经验和语言实践的关注,这些都指向了一种主体性概念,其中自我不是给定的,而是在历史性实践中被不断构造和重构的。
“concreteness”强调经验的具体、实在、可触摸的特质,是与抽象·相对的概念。“Experiential concreteness”(经验的具象性)具体指:1)直接性和即时性:对经验的关注不是抽象的、理论化的,而是关注体验本身的直接呈现方式;2)身体化的维度:强调经验是通过身体被感知和活出来的,不是纯粹的心智活动;3)前反思性质:指向那些在理性反思之前就已经发生的原初经验层面;4)具体情境性:经验总是发生在特定的时间、空间和文化语境中,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性;5)质感和丰富性:关注经验的质感、细节和丰富的纹理,而非抽象的本质。[返回]
[15] “limit-experiences”(极限体验)是福柯从巴塔耶和布朗肖作品中吸收的重要概念,指的是那些将主体推至经验边界的强烈体验,在这些体验中,常规的认知框架和主体自身的完整性都面临崩溃或转化。极限体验造成认知框架和主体完整性崩溃或转化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方面:1)首先,认知框架的崩溃主要表现在超越语言和二元对立、理性边界的打破以及时间感的崩溃。极限体验常常无法用语言描述,超越了传统的概念框架,使得常规认知模式失效。同时,在极限体验中,主体与客体、内部与外部等二元对立变得模糊,挑战了传统认知的边界。理性在极限体验中受到挑战,面对强烈情感、死亡意识或极端欲望时,理性思维的结构崩溃。此外,极限体验打破了线性时间感,产生一种时间断裂的感觉,使得时间的连续性被打破;2)其次,主体完整性的崩溃表现在自我边界的消解、自我控制的丧失、认同的碎片化以及主体的"不可能性"。在极端体验中,自我与非自我的界限可能消失,使得主体与外界融为一体。极限体验常伴随自我控制的丧失,挑战了传统的自主、理性主体观念。强烈体验可能导致身份认同的破碎或重组【比如经历车祸后生还却失去运动能力的运动员,这时此人原有的"我是谁"彻底崩溃了】,使主体意识到自己并非稳定、统一的。在某些极限状态下,主体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不可能"的位置,体验者却无法完全体验【比如失去挚爱的人,既是完全沉浸在体验中的主体,又同时是试图理解或观察这个体验的主体,这是一种既“在里面”又“在外面”的“不可能”矛盾】,这种矛盾打破了传统的主体概念。3)最后,这种崩溃并非纯粹消极,巴塔耶、布朗肖和福柯认为,在极限体验中产生新的思考和存在可能性,揭示被主流理性压制的真相,开启自我转化和重构的空间,创造新的伦理和美学实践。福柯将极限体验视为一种批判性工具,用来揭示认知框架和主体形式的历史偶然性,并探索超越这些限制的可能性。通过对极限的探索,人们能够重新思考认知结构和身份认同,超越传统的限制。
在极端边界下,传统可理解性范畴的崩溃源于多重原因。首先,语言与概念的局限性是主要因素之一。概念系统的边界设计用于常规现象,无法捕捉极端体验,如神秘体验或极度痛苦。其次,二元对立的失效导致传统理解依赖的明确二元区分在极限体验中变得模糊。此外,认知结构的挑战也是重要原因之一。理性的局限导致理性思维在极限体验中受到挑战,时间性的瓦解也使得连贯时间经验受到影响。再者,主体位置的不稳定性也是影响因素之一。自我参照的悖论使得试图理解经验的主体本身被经验改变,而超越个体主体的体验则使传统理解模式不再适用。这种可理解性范畴的崩溃具有积极的哲学意义,具有启示功能,可以揭示常规理解方式的限制,作为批判工具揭示思维、感知和存在方式的历史和文化构建,同时也为新的表达形式、思维方式和主体性可能性创造空间。因此,极限体验的价值在于挑战和扩展我们的理解界限,指向存在和思想更广阔的可能性。
先锋派文学中的极限体验概念受到了多方面的影响,其中涂尔干的研究是重要的影响之一。涂尔干通过对集体欢腾、神圣与世俗的区分以及禁忌与越界等概念的研究,对巴塔耶等先锋派作家的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此外,尼采的对酒神精神、悲剧起源和超人的探讨,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和生命驱力概念,马克思的对异化的批判,萨德侯爵的对欲望极限的探索,以及超现实主义运动对梦境和无意识的强调等也对先锋派的极限体验概念产生了影响。
巴塔耶在涂尔干思想的基础上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将集体欢腾概念从社会学角度转向了存在论和主体性问题,发展了内在体验理论,将神圣概念从社会功能层面转向了个体极限体验,并将禁忌理论与尼采和弗洛伊德的理论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越界哲学。因此,先锋派的极限体验概念代表了对涂尔干思想的创造性转化和扩展,而非简单的继承。[返回]
[16] “critique of historical reason”是对康德经典著作《纯粹理性批判》·的戏仿,表明福柯的研究与康德不同,以“历史理性”而非“纯粹理性”为批判对象。“历史理性”是指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构建关于世界、人类、社会知识体系的方式,根植于历史、具体的语境、制度、权力关系中的理性运作方式,而不是超越历史的“永恒理性”。福柯对“历史理性”进行批判,关注知识形成的过程以及“理性”“正常”“科学”究竟是自然,还是社会、政治、权力结构的产物。他认为被历史赋予合法性的‘理性观’,如现代医学、犯罪学、心理学中的“专家说了算”的理性,并不那么无辜。[返回]
[17] “Diplôme de psychopathologie”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硕士学位”,而是一种专业资格证书或文凭类课程的完成证明。结合原文语境来看,这是一种高阶的专门训练项目,侧重心理病理学(精神病理学)知识,通常适合那些希望进入医院或精神病院工作的心理学专业人士,在当时(1952年)相当于介于硕士和职业资格之间的“专业进阶文凭”。 [返回]
[18] 1961年出版的是法文原著《古典时代疯狂史》·,内容更加完整,包含大量福柯原始查阅的资料与“疯癫”制度建构的历史考察;1964年基于原本出版英文缩写删节版《疯癫与文明》·,内容少了一些重要档案研究和哲学深度,更偏向文化批判与美学风格。虽然两者是同一部著作,但如果要做福柯研究或翻译工作,应当以前者为蓝本。 [返回]
[19] Wanderjahren(德语原词,意为“游历岁月”),源自德国传统行会制度中学徒完成基本训练后,周游各地以增长技艺的习俗。此处用于指代福柯1955年至1959年间的学术游历期。在此期间,他先后在瑞典、波兰和德国的法国文化机构担任外交及教育职务,展开博士论文的初步写作。尽管其博士论文《疯癫与文明》正式发表于1961年,但其主要内容已于这一阶段基本完成。因此,将Wanderjahren误译为“研究生阶段”或“博士后时期”,皆有失准确。对福柯学术身份的简单归类(如“研究生时期”)忽略了他彼时已广泛涉足教学与出版活动的现实处境,在20世纪中期法语学界中,博士研究常与正式职业身份并行,并非以“毕业”与否为分界点。[返回]
[20] 皮内尔与图克的改革常被视为现代精神病学的起点,主张以人道与理性方式对待疯癫。菲利普·皮内尔 ·:法国精神病改革先驱,曾在巴黎著名的比西特尔医院中主导解开精神病人铁链的象征性行动,推动“道德治疗”·概念,即通过关怀、对话和监督进行治疗。威廉·图克·及图克家族:英国贵格会成员,创建“约克疗养院”·,倡导以尊重和非暴力方式对待精神病人,强调仁爱和伦理引导,成为“英国道德治疗传统”的代表。 [返回]
[21] 这是一种相对性的、策略性的让步,不是“医学是真理本体”,而是“医学不像精神病学那样话语建构痕迹那么重”。相较于精神病学对“疯癫”的建构性归类(充满语言、行为、社会的偏差),临床医学确实依赖于一定程度的可见性与实证分析(医生可以“看到”病灶、器官、组织),因此福柯在《临床医学的诞生》中对它的批判更为克制。这也使得现代医学显得拥有某种“客观真理的核心”,尽管这种真理本身仍受话语结构的调控。 [返回]
[22] 此处将 representation译为“表征”而非“再现”,旨在突出福柯所强调的:知识并非中性地还原现实(即“再现”),而是构造出可知对象的历史性方式。“表征”更能揭示知识如何在特定时代中被建构、分类与组织,从而决定我们如何“看到”与“理解”世界。 [返回]
[23] “Classical representation” 在《词与物》中不是单纯指某个概念的“古典定义”,而是福柯用来描述17至18世纪整个知识系统运作方式的一个总称。在这个时期,人们认为,只要通过清晰地分类、命名和排列事物,就能掌握世界的知识。这种用“表征”来组织世界的方式贯穿了自然历史、语言学、经济学等多个领域。因此译者将 “Classical representation” 译为“古典时代的表征体系”,是为了更清楚地表达它不仅仅是一个定义,而是一整套知识如何被建构出来的思维方式。[返回]
[24] 为便于理解福柯“观念属性不等于再现”的论点,可参考如下例子:假设我们脑中出现一个“猫”的观念,它可能包括“毛茸茸”“有胡子”“竖起的耳朵”等特征。按常理,我们容易将这些特征与“猫”画上等号,认为这就是“对猫的再现”。然而,正如福柯指出的,仅仅具备这些特征,并不足以构成再现。因为这些特征本身也可以适用于其他对象,比如“小狐狸”“小兔子”“小老虎”“小熊猫”——同样毛茸茸、同样有胡子与耳朵。也就是说,“再现”不是由属性的“相似性”所决定,而是取决于某一认知体系中这些特征所被“指派”的对象。这些属性不是决定性的,但也不是完全无效的。 [返回]
[25] 本段中“福柯指出,从笛卡尔至康德……”起首的部分,整体呈现的是福柯对古典时代认知观念的谱系式回顾与批判性分析。其中关于“representation not being a relation of resemblance”(表征并非基于相似)的表述,并非古典时代的自我陈述,而是福柯借其“考古学方法”抽绎出的结构性特征。也就是说:“思想=观念代表对象” 这一说法是古典时代广泛认同的,但“这种再现关系并不基于观念与对象的相似性”,这个强调是福柯在回溯其思维制度时特别提出并赋予批判意味的观察。随后句子的“By contrast”(相较之下),并非转向福柯本人的立场,而是将读者带向更早的文艺复兴时期,以展示知识体系从“基于相似的宇宙观”转向“非相似的结构性观念表征”的转折。这一对比构成了《词与物》中核心的谱系视角之一。简言之,这一段的逻辑可概括为三层:1)古典时期普遍的思想模式是“思考即再现”,但并非通过“相似性”实现;2)福柯对此作出结构性分析,指出“再现≠相似”;3)为了凸显这种认知方式的特殊性,他转而对比文艺复兴的“相似性知识观”。[返回]
[26] 在古典时代的“表征”观念中,观念之所以能够指向对象,并非因为二者在性质或外观上的相似,而是因为表征本身具备一种“结构映射”的功能。地图即为典型:地图上的线条并不“长得像”真实道路,但通过它们的位置、比例、组合关系,重现了一个结构化的世界图景。这正体现了“表征即再现对象结构”的思想核心。 [返回]
[27] 本句看似语法清晰,但其抽象逻辑极具迷惑性。福柯在此重述古典哲学中的一个核心观点:人之所以能够认识某物,是因为我们心中有一个能“表征”该对象的“概念”。与地图不同的是,我们在“拥有概念”的时候,并不需要知道这个概念本身是由哪些具体特征构成的。打个比方:你看到桌子上的一根香蕉,你脑海里自然浮现出“这是香蕉”的感觉。这是一个概念在起作用。但你并不需要知道这个概念到底是由哪些成分组成的——比如:是不是黄色像素 + 弯曲图形 + 热带水果知识 + 可食性判断组合出来的。即便你完全不知道这些结构,你仍然知道“这是香蕉”,这个概念就起到了表征的功能。这就是福柯要说明的重点:“我们不需要知道概念的内部特征,它就能代表外部对象。”笛卡尔称这种“概念本身的存在状态”为“形式实在性”·,但古典哲学认为,我们无需了解它的结构,也照样可以通过它来认识外界。
想象你在用百词斩背单词,屏幕上弹出一根黄黄弯弯的香蕉图,你点中了“banana”,无论这根香蕉的图像风格怎么变——写实、抽象、二次元、涂鸦,你都能认出它是香蕉。这不是因为这张图片跟你脑子里某张“香蕉照片”一模一样,而是因为你脑海里立刻唤起了香蕉的“抽象结构位置”:它是水果、它可以吃、它出现在“我吃了__”的句型里、它属于“黄色、热带、可剥皮”这样的认知分类……你对它的识别,是因为你的意念·与现实中的香蕉在认知结构图谱中处于相同的位置。正因如此只有它才能称为香蕉(而不会把它想象成昵称叫“香蕉”的某只宠物)。这正是福柯所说的“观念与对象共享抽象结构”。所以,认识不是像照片那样复制形象,而是像地图那样对应位置。banana ≠ 一张图像,而是一个认知“节点”——你和系统都知道它该出现在哪里、扮演什么角色。[返回]
[28] 在这段话中,福柯批判的是“古典时代”占主导地位的一种认识观:认为认识某物=在心中形成它的一个观念,而这个观念就是那个对象的“表征”。问题来了:如果我们不能跳出观念本身去和“对象本体”对比,那我们怎么知道这个观念是一个“好的”表征?古典思维的回答是:不需要和对象本体比对,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唯一的途径,是这个观念本身展现出它是“代表”了那个对象。也就是说,它的结构自己声明:我是表征!我能代表!这就是福柯要批判的地方:他认为古典认识论陷入了一种“自我指涉闭环”·中:你无法从外部检验观念的正确性,只能在内部结构里寻找自我合法性。福柯质疑的是这种思维背后的真理观——它默认了知识/真理是自洽的结构系统,而不是通过实践、历史、权力关系不断建构出来的。这反映出表征机制与知识验证的古典困境:永远都是在处理概念,而不是直接处理“物”,无法跳出“概念”来看事物本身。 [返回]
[29] 在这段话中,福柯援引笛卡尔的“清晰而分明的知觉”作为典型例证,说明古典哲学如何处理“观念的恰当性”问题。由于无法跳出观念本身去与“对象本体”比对,古典思维只能退而求其次,依赖某些概念以自身结构“证明自己是恰当的表征”。“我思故我在”·正是这种思维方式的典范。当笛卡尔陷入对一切经验的怀疑时,他发现,唯一无法怀疑的是怀疑本身——也就是“思考”这一行为。因为即使怀疑是虚幻的,也仍然需要有一个正在思考的人存在。因此,“我思考”这个观念在一产生的同时,就已经呈现了它所指的事实:“我的存在”。它无需外部验证,其“正在被思考”本身就是自我显现的证明。换句话说,“我思故我在”是一种表征其自身为表征、证成其自身为真理的概念,是古典认识论中“adequacy”机制的最纯粹例子之一。 [返回]
[30] 哪怕“我思故我在”自我证成得无比完美,它也只能说明我在思考,但它不能证明“外部世界”的存在。也就是说:“这个概念是真的” ≠ “这个对象在外面真的存在”。笛卡尔的“我在”也许成立,但“苹果”“书桌”“其他人”……全都还没证实。这就是整个古典表征系统的吊诡之处:它能保证“概念”的合理性,却无法保证“现实”的存在。 [返回]
[31] 赫尔德·是德国启蒙末期的重要思想家,常被视为民族主义、文化相对主义与语言哲学的先驱之一。他生活在康德之后、黑格尔之前,是承上启下的典型代表人物。在福柯语境中提到赫尔德,关键在于他的一个核心观点:语言不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而是思想本身的发生场。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先有观念,再用语言表达它”;而是观念本就扎根在语言中。不同民族、不同历史语境中所使用的语言,本身就决定了观念的形状与知识的样态。所以,赫尔德的伟大在于:他是最早强调“语言-历史-观念”不可分割性的思想家;在他看来,语言即文化,语言即历史,语言即思维。这也为后来的结构主义、语言学转向、甚至福柯自己的知识谱系学打开了通道。 [返回]
[32] 我们说知识是“规范的”或“具有规范有效性”,意思是它不仅仅是“我知道了一个东西”,而是这个“知道”能作为一种标准、普遍被承认并且适用于他人。比如:“这杯水在沸腾”是个知识判断,不只是你个人的感受,它是可以被验证的,具有某种“应该如此”的效力。一旦知识变成了历史性的东西(比如仅仅是某个民族或某段时期的理解),那它就不再具有普遍适用性,也就失去了“知识”的那种公认效力,变成了文化观点、地方知识、经验片段。所以福柯在最后一句的意思是:哪怕现代思想已经让知识“历史化”了,它也不得不保留一个相当于康德“先验领域”的东西,来让知识还能保留某种“能作为知识的资格”。 [返回]
[33] 语言的回归:在“古典表征体系”中,语言仅仅是用来表达观念的工具,本身并不参与知识的生成。福柯指出,康德以后的现代思想转变在于:语言重新获得了一种独立性,它不再是附属于思想的工具,而是知识生产与权力运作的核心机制。在这一意义上,语言不仅“回归”了理论核心,更成为知识-权力结构中不可或缺的构成性力量。例如,精神病学、医学、犯罪学等领域中的“正常/异常”划分,本质上依赖于语言所建构的范式和分类系统。
人的诞生:福柯批判“人”这一概念并非自古存在,而是现代知识体制(尤其是人文科学)所构建的历史性产物;在古典时代,知识聚焦于事物之间的表征关系,而非“主体”;但自19世纪起,“人”被设定为知识的中心:既是被研究的对象(如心理学中的人),也是认知世界的主体(如康德所说的先验主体)。然而,福柯认为这种“人的中心性”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性叙述,终将被新的知识构架所取代。因此他做出了一个著名的预言:“人不过是写在沙滩上的一个身影,终有一天会被海浪抹去。” [返回]
[34] 在福柯所指出的“语言的回归”背景下,现代哲学呈现出两种典型而互补的取向,分别体现为分析哲学与大陆哲学的两种路径。
分析哲学·起源于20世纪初期的英国与美国,其主要特点是追求概念表达的清晰性与逻辑推理的严密性。该传统将知识建立在语言分析与形式逻辑的基础上,力求通过“形式化技术”·——如使用符号逻辑、结构化语法等方式——排除自然语言中的歧义与模糊性,从而实现认识论上的精确表达。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起源于欧洲大陆的大陆哲学·,该传统则更倾向于关注历史、文化、主体性、存在与意义等问题,其思维方式常带有诗性修辞与复杂语境的分析。诠释学·正是大陆哲学中的代表性方法之一,主张理解永远发生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中,因此文本(包括语言、行为与文化实践)必须被“解释”,而非仅仅被逻辑还原。
福柯认为,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路径,实际上都反映出语言在现代思想中获得了相较于古典认识论更为本源的地位:它既是通往知识的工具,也是承载历史与权力的媒介。[返回]
[35] 这种观点可能让人困惑:语言不表达现实,那它表达什么?我们可以用以下两个例子来理解这个看似抽象的说法:1)“耗子尾汁”的语言游戏:网络语“耗子尾汁”本是“好自为之”的谐音,在现实中并无具体意义,也不指向老鼠尾巴的任何实体。但在特定语境中,它却拥有非常明确的情绪功能(如嘲讽、警告),完全依赖于使用者对语言系统的共同理解。它的“意义”不是来自现实指涉,而是来自语言自身的结构与使用规则。2)程序语言中的 x = x + 1:在数学中这是一句无意义的表达式,但在编程语言中,它意味着“把当前的 x 值加一,再赋值给 x”。这里的“语言”构建了自己的语义系统,不依赖于外部现实是否存在某个“真实的 x”。语言在这里自我生成、自我解释,拥有完全脱离现实的结构逻辑。[返回]
[36] 福柯在此讨论的是现代文学中的一种激进可能性:语言摆脱了对“概念”或“主体”的附属地位,转而成为一种自我生成、自我表达的存在。他援引马拉美·对尼采“谁在说话?”这一问题的回答——“是语言本身在说话”——正是在强调这种语言的自主性。于是,文学不再是一种表达“永恒真理”的媒介,而是多种语言自我生成意义的狂欢场。
这种观点看似回归了文艺复兴时期“语言即世界”的想法,但不同的是,现代语言已不再受制于神圣之“道”·或相似性的宇宙秩序。在福柯看来,语言如今甚至不再需要指涉现实世界,它的意义来自内部结构的演绎与变奏,比如先锋文学、悖论语句、或“x = x + 1”这类“空转”结构,都是典型例子。
但这是否意味着“主体”从此彻底消失呢?不完全是。福柯确实批判了笛卡尔以来“人是知识的主宰”的观念,并试图将“主体”从知识建构的中心剥离出来,强调其历史性与建构性。但他并没有否认主体的存在,而是让它退居幕后来参与意义的生成过程——换句话说,这是“去中心化”的主体。 [返回]
[37] Constitution在本段语境中源自康德哲学,指“构成知识可能性的条件性结构”·,即“先验主体”为知识建构所提供的起点。此处应与 post-structuralism 中常见的“construct”(建构物)区分开来,后者更偏向社会语言系统作用下的结果性产物。福柯借此指出:古典思想尚未具备“人作为构成性主体”的观念,亦即,尚未将“人”设定为知识之源。建构”作为理论术语在20世纪中叶广泛流行,强调许多我们习以为常的“现实”实际上是由语言、社会制度与历史过程共同形成的。该词在社会建构主义·、结构主义·以及后结构主义(Foucault, Butler 等)理论中尤为关键。[返回]
[38] 笛卡尔的 “我思”·之所以能在古典知识结构中成为“无可置疑的确证”,并非因为它揭示了某种经验性的真理,而是因为它完全契合了古典 episteme 对知识之“清晰性、可表征性与秩序性”的基本要求。笛卡尔通过极限怀疑的方式,剔除了所有可疑的外在存在,仅留下一个“正在思考的我”作为确凿无疑的逻辑起点——这是一种将“思维行为”自身转化为知识依据的操作方式。在福柯看来,正是这种“将思维等同于表征”的认知逻辑,使得 cogito 能够成为古典时代知识系统的象征性中心,而非在现代 episteme 下那种需要反思其“构成性”的主体。 [返回]
[39] “思维即表征”·一语,并非福柯本人的哲学立场,而是其对“古典episteme”——即17至18世纪西方知识体系结构——的分析性描述。在该认知结构中,思维不再被视为主体内部的心理行为或抽象能力,而是直接等同于“表征”·机制本身。在这一体系内,“思维”作为认知活动的发生形式,已被预设为对世界之物的再现功能。也就是说,人类之所以能“思维”,正是因为其具备表征对象的能力,而非源自某种自明的主观意识。这种等同关系并非普遍真理,而是某一历史阶段知识建构方式的体现。
第一种质疑方式主张:我们无法从“表征”本身推出一个“思考的主体”·。换言之,即便承认人类在思考中拥有各种“对对象的表征”·,也无法因此断言有一个“自我”在背后进行这些活动。然而在古典知识结构中,这种批评无法奏效。福柯指出,在古典 episteme 中,“思维”本身即被定义为“表征活动”·。在这种前提下,不存在“表征活动”以外的思维机制,思维并不被理解为“思者活动”的展开,而是对对象世界进行表征的总和。因此,无法将“思维”与“表征”分开,也无法在“表征”之外建立一个独立的“思考者”·。正因为如此,这类质疑想从“表征”之中抽离出一个“更本源的我”或“主体性”,在古典知识体系中无法成立。它预设了一个“位于表征之上”的结构层级,但古典认识论不具备这种超越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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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二种质疑路径主张,自我是“被构成”的产物,它的现实性依赖于另一个“更真实的心灵”。乍看之下,这似乎是对笛卡尔“思维即存在”的挑战,即我们不能把“思维=存在”简单划等号。但福柯指出,这种批评本身仍然预设了“存在”可以在思维行为之外得到确认,而这正是古典知识体系所不能思考的前提。古典时代的“思维即表征”意味着不存在一个能在表征之外独立设定的“更真实”的心灵。换句话说,你若想说“表征出来的我不够真实”,你就必须先假定一个比“表征”更高阶的存在标准。而这个假定本身在古典知识结构里是无法设立的。所以——这种批评方式反而掉进了它想逃脱的结构里,自我依然只能在“思维=表征”的体系中被思考。 [返回]
[41] “实证”比“经验”更准确地传达了“经验性的知识体系”这一制度性特征。它强调的是对经验材料进行系统验证与控制的那一套操作逻辑,尤其符合“科学话语”在现代中的权力结构。“实证科学”在哲学/社会理论语境中常用于指向:“以经验观测为基础,并构建可验证知识的现代科学体系”——这正是福柯在这里要指出的那个“限制人”的知识机制来源。福柯不是在讲朴素经验,他讲的是“现代知识体制如何通过系统化的‘实证机制’将人框定为一种可以被‘解释’、‘归类’、‘限制’的对象。”“经验科学”更贴近 empirical 一词的直译,但在中文语境中,“经验”会给人一种不够系统、偏实践/体会的感觉,不如“实证”那么“科学化”、“制度化”。[返回]
[42] “表象”·一词在本句中指涉人如何构造经验世界的认知方式,可能包括知觉、概念、语言图式等。此处译为“表象”,是因为在中文里这是最能清晰表达“人理解世界的中介”的词,同时也能保留其在现代哲学传统中(尤其是康德哲学中)的核心地位·,即“介于对象与认知主体之间的中介内容”。不过须注意,福柯对“representation”的理解更偏向历史化的知识构造机制,强调其非先验、非普遍、具历史条件性,与康德“先验统一性”的用法存在关键差异。因此,此处翻译虽沿用“表象”,但不等同于康德哲学中的“纯粹表象”。 [返回]
[43] 康德哲学中的“我”具有所谓“自我二重性”·:一方面,意识是被感知与描述的经验性存在·,与世界中的一切对象一样,处于时间与空间之中;另一方面,它又是“先验的自我”·,即所有经验统一与表象组织的条件,作为认知之可能性的前提存在。这一“潜在的自我型二律背反”结构奠定了“现代主体”的基础,但在福柯看来,它也潜藏着深刻的矛盾——“主体既是对象又是起点”的设定,最终难以维持自洽,成为现代认识论·瓦解的根源。 [返回]
[44] “有限性的分析学”是福柯在《词与物》中用来指涉一类思想传统的术语,该传统试图在承认人的历史-经验性有限的同时,又将人设定为知识的来源,即“经验-先验”·结构的承担者。 “经验-先验”的人,即既作为经验对象,又作为知识/表象结构的构成者(此为福柯对康德传统的继承与批判焦点)。[返回]
[45] 在福柯与康德的语境中,“有限性”不仅是指人的生理或感知局限,更是指“人在感性经验结构中所处的被限定地位”。这些康德哲学中的“先验形式”,既是人的感知限制,也是认知的必要前提。 康德的关键观点之一在于:我们之所以能够经验世界,是因为心灵中预设了某些“形式”,如空间、时间、因果性等。也就是说,空间并非客观实在本身的属性,而是我们认知世界时不可避免的“感知结构”或“先验滤镜”。我们并不是看到了空间,而是总是在“空间之中”去看。(简言之:“空间”不是我们发现的东西,而是我们认知事物时自动加上的结构框架。)[返回]
[46] 这里的“被奠基性 / 奠基性”·是福柯分析中的一个核心悖论,意味着人的有限性既是由历史条件所决定的(经验事实),又是知识系统成立的基础(先验结构)。现代哲学通过“分析有限性”来探索人在既被动又主动的双重身份中如何可能成为知识的主体。福柯用这两个词来打破“有限性=局限性”的负面理解,指出:人的有限性本身具有生成性和建构性。 [返回]
[47] 指放弃康德式对知识条件的“先验结构”探讨,转而直接用经验事实、科学因果关系解释知识,这是福柯眼中的“哲学退位”之一:不再处理“知识如何可能”,而只处理“知识如何发生”。 [返回]
[48] 这里的“自然主义”是认识论层面的用法,指的是一种用自然科学的框架来解释一切认知/知识现象的立场,将人类认知、意识等现象完全还原为自然规律(如生物、物理、因果结构),强调“人”只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 [返回]
[49] “sovereign transparency” of pure consciousness(可译为“纯粹意识的主权透明性”)指的是笛卡尔哲学中对“我思”这一意识形式的设想,即:意识本身不依赖外部经验,能够完全、自主、无障碍地把握自身。这种设想将意识置于认知体系的原点,赋予其至高无上的确证地位。福柯批判的是,这种模型在现代思想中已难以为继,因为“人”作为认知主体,本身也处在被语言、历史和经验结构所限制的关系网络中。 [返回]
[50] “将人理解为一种历史现实”,并不是说“人确实存在于历史中”这件事有多重要,而是强调“人”这个概念、这个知识对象,本身就受制于历史、话语、制度、权力等因素,是可变的、生成的、非永恒的。也就是说,“人”不是主角,不是永恒真理的源头,不是一个超历史的认知中心,而是剧情的一部分,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才被“发明”出来的知识对象。福柯用“历史现实”这个说法强调我们不应将“人”视作恒定基础,而应考察我们如何在特定语境下去谈论人、认识人、制造人。在这一意义上,福柯提到的四位哲学家虽都采用历史视角切入,却路径有别:黑格尔通过辩证法确立“人”作为世界精神展开的阶段性体现,马克思则将“人”还原为生产关系中被规训的社会存在;而尼采以谱系学揭示“人”的概念如何在道德与真理话语中被历史性地塑造,海德格尔则从存在论角度出发,指出“人”作为此在·,是在时间性中展开的、不断生成的存在。因此,他们虽都试图处理“人的双重身份”这一问题,却分别选择了确立或松动“人”的哲学地位的不同路径。[返回]
[51]福柯所谓的“背离了人的根本性立场”,并非指对人类时间性起点的否定,而是指出:现代哲学在强调“人”是历史构成的产物时,往往忽视了“人”之所以能被纳入知识系统,正是因为他一度被赋予了某种先验的、根本性的认知立场。这个“立场”并非本质主义意义上的实体本质,而是指人在现代知识体系中扮演的双重角色:既是经验之物,又是知识的出发点。福柯所批评的“背离”,指的是当思想试图解构“人”的中心地位时,常常又不自觉地将人的处境归因于外部条件,从而陷入一种新的历史决定论。这种背离是一种对人的认知根基的抽离,也是现代人文主义中极具张力的悖论所在。 [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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