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千】平成爱情故事
现代转世AU。博士生风间与本科生雪村在大学相遇——他是携带数百年记忆的古代鬼族,她隐藏着自己的超自然身份。两人在校园生活中重新建立起跨越前世的羁绊。带有超自然底色的甜蜜大学日常。
Chapter 1
1 糟糕的夏日祭
现在的局面简直是糟糕透顶。
雪村暗暗地在心中如是想道,抬头望向身边人的目光含嗔又带怯。
她的手相较于他而言实在算是纤细,只是轻轻一扣,便滑入他温暖而宽厚的手心。她试图从这束缚之中挣脱,反倒令他的包围愈发收紧。在浴衣宽松袖底的遮掩之下,他捉住她躲闪的指尖,自她柔软的指腹至敏感的掌心一路摩挲而下,直至最后与她掌根相抵、十指交缠。
祭典将古镇从静谧的夏夜中唤醒。宝马雕车,袨服华妆,灯市繁华如昼。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伴随着人潮层层奔涌而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要被这汹涌的浪潮给裹挟乃至淹没,忽而又像是置身于无边的岑寂宇宙,周围的人事物都如同破碎的星辰般飘然远去,唯独声声心跳在耳畔愈发鼓噪。
她望向他那修长而挺拔的背影,犹豫着开口道:
“风间学长……如果你硬是要这样无视我的意愿、一路拽着我走的话,我真的有可能会当众喊你非礼的。”
“不必拘束,我们又不是陌生人。”他侧头驻足,一派云淡风轻,“这里人那么多,不加注意的话,很容易就会走散的。到那时候,我怎么向千姬那女人交代?”
“请不要以这种失礼的方式称呼小千!”她立刻争辩道,“即便如此,我们的关系恐怕也并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吧……而且,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我自认为处理这种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
“万一呢?如果我找不到你,该怎么办?”他闻言轻哼一声,“毋需多言。放轻松,静下心来享受祭典的乐趣吧。”
他言之凿凿,令雪村无言反驳,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漏他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
不仅没有松手的打算,反而还微微加重了牵着她的力道。
可恶。
为什么当初入学选择社团时,不去报名散打或是跆拳道呢?
为什么活动分组那时没提出异议,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面对与他独处的窘况呢?
她恍恍惚惚地陷入一连串的思考,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不久前的那一天。
与他初见的那一天。
2 料理培训班
她加入料理社,实际上是难以推却千姬身为社长及其闺蜜的盛情相邀。虽然对方极力解释“假如你实在找不到理想社团的话再考虑来我这里”,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好友失望,于是抱着尝试的念头填了入社申请,没想到很快便收到了面试的通知。
那天晚上的自习结束时,面试也几近结束。思及此处,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她在光线暗淡的长廊疾行,沿途有若干花枝招展的女生迎面而来。她们结伴同行,笑靥妍妍,留下串串诸如“料理社负责面试的男生长得好帅”之类的盈盈私语。待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雪村背过身去,抚了抚自己粉黛未施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反正自己本来就是那种寡淡平常的类型。
既是来了,就什么都不必在意了。
临近目的地时,她瞧见那间教室依旧留着一盏暖黄的灯光,这让她提心吊胆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些许。来到门前时,她却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
没有立刻敲门,她轻轻踮起脚,透过玻璃向室内张望。
屋中非常安静。长桌的一侧坐着三个高年级男生,看起来就是本次面试的负责人。中间那位翻阅着一叠简历,不时地顺手将其中的几张递给一旁正襟危坐的男子,并且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后者多为安静地聆听,只是偶尔给出几句回应。另外一位则百无聊赖地窝在转椅中看着二人交流、工作。相比较一旁衣着整齐的两人,这位竟然大喇喇地只穿着背心裤衩拖鞋,臂上纹龙绣凤,黑色的刺青张扬而夺目。
好……好社会……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表情,目光便猝不及防地同中间的男生相撞。
被发现了!
她心中大震,慌慌张张地转离了视线。继续在门外待着反而徒增尴尬,索性把心一横,敲门而入。
动静引得另外两人也随之望来,长相“很社会”的男生甚至吹了声口哨。
“请不要害怕。”正襟危坐的男子以平和的口吻说道,“不知火平时就是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并没有恶意。你是来面试的吗?把简历交到这边就好。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自我介绍就免了吧。”
“好的,谢谢……”雪村下意识地拉远了同不知火之间的距离。在这一过程中,她注意到中间男生虽然未曾说话,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糟糕。自己脸上的热度,快要藏不住了吧?
她略显局促地在桌前坐下,虚握成拳的双手中沁了一层细汗。
“哈哈哈,天雾大哥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得很哪。”
不知火毫不介意,转而对中间的男生嬉笑道:
“今晚来面试的大多都是女生嘛。看吧,这下又来了一个。风间,你今晚艳福不浅呐。”
“想多了,我只是在给八濑千姬充当临时帮工而已。你们不也是这样么?”
风间这才低下头浏览她的简历,眉目舒展,神色看不出不愉快。
“嘴上这么说,你百忙之中不还是在管理层挂了名吗?”不知火说,“除了对料理和美女的热爱,我想不出其他能将你留在这里的理由。”
风间对他这番话表示嗤之以鼻。
他转而望向她,冷不防地问道:“你擅长做料理吗?”
她一时搞不清楚他这话的用意,只得谨慎地回答道:
“姑且算是拿手吧。”
“有多拿手?”他追问道。
雪村思忖片刻,答道:
“父母还在的时候,曾评价我做的菜好吃。我与哥哥没上大学之前,家里的饭菜基本上都是我做,所以……我自认为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心得的。”
“还算不赖。”他将那份简历收好,弯起浅浅的笑弧。
不知火见状睨了他一眼:
“风间,你乐什么?遇到一个擅长做料理的女生,就这么值得高兴吗?”
“不知火,恕我提醒你,”天雾说,“在这里试图惹怒风间并不是理性的选择。”
“怎么会呢,我做事向来是很有分寸的,你应该反过来多劝劝风间才对。”
不知火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继续道:
“话虽这么说,风间这家伙还真会做饭。据说他老爹为了培养他的独立生存能力,曾把他赶到外边,让他以摆小吃摊为生一个月。”
“依我多年来对风间的了解,我可以凭个人信用担保,不知火这番话确实不假。”天雾面向雪村,端肃道。
“对对对,除了我们几个室友之外,几乎没人受得了他这既唯我独尊又容易情绪化的脾气。”不知火附和道,“今后风间这家伙要是以各种理由滥用职权、使唤你们给他做料理,可千万别迁就他。”
“够了,不知火,你到底是哪边的?”风间终于按捺不住,冷声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你别搞错,我可是在夸你诶!”不知火顿时叫苦道,“你至于发那么大脾气把人家小女生吓成这样吗?况且,体谅女士难道不应当是绅士的作风吗?”
不,我是被你的熊熊八卦之魂以及厚如城墙的脸皮给震惊到了。
雪村暗道。
风间似乎也觉得方才的话有些欠妥,但又找不到反驳他的更好方式,于是恹恹地收起盛怒的神色,整理好资料之后就要径自起身离开。
“你去哪里?”天雾问。
“我没有心情同你们两个继续扯皮。”风间兴致索然道,“既然已经到点,我就回去交差了。之后怎么样,就随便你们吧。”
他的脚步在经过她身旁时停留了一拍,目光短暂地在她侧脸流连。
正当他打算继续向前走时,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攥住了。
“请等一等……风间学长!”
他在那怯生生的嗓音中回眸,于那泓浅浅水湾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
“你生气了吧?”
“毕竟这玩笑是因我而起的……给你带来不快,真的很抱歉。”
3 触不到的恋人
一对人要在佛前祈祷多少年,才能求得茫茫人海中的擦肩一顾?
一双眼要将时空丈量多少遍,才能通晓古今上下间的奥义真谛?
还没等他用尽一生光阴继续求索,全球便再度迎来漫漫冰河时期。村落的废墟上崛起新城,不夜的霓虹与工厂遮星蔽月。武士与忠臣于旧关河折戟沉沙,政客与军人操纵的国家在新时代狂飙突进。尊皇,攘外,征战,掠夺,直至穷兵黩武,民生凋敝,创巨痛深。这曾是举世为之惊叹的新生,亦是自内而外崩毁的开端。
战火过处,寸寸焦土。故人已长绝,同族尽离乱。
在阖上双眼之前,他故国神游,依稀可见她着旧日装束款款而来,眉目秀致洁白,一如初见当年。她的容颜美丽却哀愁,含着霜雪般能将人冻伤的温度。他深知她虽为小家碧玉,在面对自己时无心流露的言语神情,威力却不啻于锋利的刀剑。
那是他始终难以触及的她。
身为纯血鬼族的她,难道从未本能地产生过一丝一毫对同族的亲近感吗?
跫音向远,她那忧郁的脸亦如枯萎的花朵般凋零消散。不知怀着这份心情在黑暗中究竟徘徊等候了多久,直到脸颊上传来点点清凉雪意,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4 猫鼠游戏
“你对谁都是这样温柔吗?”
他与她相对而立,半含感慨半含戏谑地说出这样的话。姑娘显然无法理解他这番话语中的意味,在他这样直接而炙热的注视下愈发无所适从。
她后知后觉地醒悟到自己还攥着人家的衣角,连忙松开手。然而就在她即将撤回手的瞬间,却被他一把攥住。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其实并非毫无感觉?”
她脸颊红红,慌乱的解释显然徒劳无益。他将这番模样尽收眼底,面上笑意更盛。
尽管无法推断对方是否同他一样保留着更为久远的记忆,在面对她这别扭得可爱的反应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稍稍作弄她一下。
那盈盈将泪、似拒还迎的楚楚娇态……
难不成是女孩惯用的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视线逐渐难以自制地追逐着她,雪村家小姑娘的存在开始动摇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是这般柔情的她,给他一丝光亮,数月来缄默倒也温存的并肩同行、朝夕共处,竟使他生出了这样便能同她天长地久的错觉。也是这般奇情的她,粉碎他仅存一线的奢望,最终决然地推开他的怀抱,从他的生命中翩然离去。
阴差阳错,兜兜转转,他与她在纠缠一生之后再度回归原点。
神佛垂青于他,让她以原初的纤尘不染之姿与他重逢。她那略带试探的稚拙动作,宛如幼虎探爪般在他心中抓挠,这出其不意的攻势虽然绵软,却足以令他愉悦。
这一世,究竟谁是猎物,谁是捕手,结局尚未尘埃落定。
这一次,你又会以什么样的有趣招数来应对我呢?
他渐渐收起轻佻笑意,目光重新聚焦于她点漆双瞳。
纵然是万劫不复,他亦甘愿做这场冒险游戏中孤注一掷的赌徒。
4.1 室友的怨念
不知火看着他俩旁若无人的近距离互动,不由得咋舌。
“初次见面就对人家女生动手动脚,这可真不像是风间平时的性冷淡风格啊。”
“你还没认出她来吗?”天雾说,“我们最好趁现在赶紧走,让风间负责关门。”
“为什么我要记得这种事……哦,见鬼,为什么我总是在看别人秀恩爱。”
不知火骂骂咧咧地与天雾一起退出了直播间。
4.2 浮游
只有这一个位置了。究竟是坐,还是不坐?
雪村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在图书馆高峰期预约不到座位的结果,就是不得不与他人共用一桌。
虽然对此并非没有心理准备,但是……这未免也太凑巧了吧?
她尴尬地环顾着这间人满为患、各桌有主的阅览室,又纠结地望了望这仅剩座位正对着的老冤家,默默扶额。后者则是好整以暇地仰起脸,微笑地望着她。
——在线紧急求助:现在转身就跑还来得及吗?
风间将她一连串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也不恼怒,随手提笔刷刷几行,便将写着字的草稿簿递给她。上云:
“安心吧,我没打算在这里对你怎么样。是否选择这个座位,全看你自己。”
随后,他又写道:
“如你所见,我不过是在查资料写论文罢了。若是你需要的话,我不介意日后顺便替你占个座。”
她有些怀疑地回之以目光,却意外地对上他沉静而澹然的眼神。那目光竟令她无端生出某种感觉,仿佛他正隔着时间长河遥遥地凝望着她。她尚且是个不经事的孩童,而他的一双眼已经见证了数百年流不尽的荒原血与离人泪。
或许,这才是他众多面貌中最为真实的一面。他敛去了略带揶揄的神情,也不再对方才那些话进行更多的解释,只是这样不带催促意味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一秒。
两秒。
不过是须臾之间,却又绵延如万古。
在第三秒到来之际,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在他斜对面的座位坐下。见此情状,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果然,是自己多心了……
但,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她从包中拿出练习册并翻开,视线却不自觉地从方块字上渐渐飘离,如蝴蝶般轻盈地降落在他的那一边,从POLO衫下流畅的小臂线条,辗转至端直而有型的脖颈,最后停留在那轮俊秀的侧脸剪影。而他仍是神色淡淡地垂着眼睫,时而在纸上圈点描画,时而搁笔敲击键盘,凝眉思考的样子安静而美好,似是对这愈发大胆的窥视全无察觉,又似是对她迂回试探的默许与纵容。
意识逐渐渺远,轻盈地漂浮在大气之中。刹那间,她看见太阳将它金色的种子四处播撒,将这方小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暖房;隔着细碎的运笔声、翻页声,她听见了天际的流云与飞行机、窗外摇曳的树荫、教室中的书声琅琅、运动场上的挥汗如雨。各种各样的声音与气味糅合在一起,经由阳光的烘焙,发酵成无与伦比的馥郁香氛。
那些原本细细碎碎的声音,经由此番心态的转变,似乎也不再那样难以忍受了。
此时此刻,她与他们同在,同样的身份,同样的年轻。这里是人们口中的象牙塔,是学子们梦寐以求的金钥匙,是孕育思想与文化的殿堂,也是滋生懒惰与欲望的温床。有人在这里死去,有人在这里新生。前人致力于驱逐蒙昧而探寻光明,在新领域接连开疆拓土,付出了血与火的沉重代价,以待后人采撷累累的硕果,弥补一代人破碎的心,重拾失落的旧梦,流下崇敬与悔恨交织的热泪。
而我们,从不愿被标签束缚,从不会停止生长。纵然东西南北流,曾经年轻,也终将老去,或许志得意满,或许迷茫颓丧,笑过疯过累过痛过哭过,但我们的根始终牢牢地扎在这里。我们所受的教育,我们所建立的羁绊,我们所共同拥有的时代记忆,都是将我们紧紧维系在一起的——
忽然,一本推至面前的草稿簿打断了她浮想联翩的思绪。
只见上面以荧光笔加粗的几个字:
“专心。”
下面又以小字附注了一句:
“虽然我本人对成为你的偷窥对象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意见,但我更期待的是你以这样的可爱表情亲口承认你对我的满腔爱意。”
啊……原来他早已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动作吗?
还有,这个毫无存在必要的PS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谁爱他了啦!
她赶紧低下头去,脸却是渐渐地红了。
4.3 别有幽愁暗恨生
“依你现在的能力,想要轻松过体测几乎没可能。”
大汗淋漓地跑完四千米,雪村瘫在绿地上,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感受到背后气息的接近,一只手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望着风间依旧神色如常的脸,她不由得腹诽道:
……究竟是他太强了,还是我太弱了?
为什么同样是跑完这么长的路,这个男人却连气都不怎么带喘的!
平日里见他斯斯文文、细皮嫩肉的,没感觉到他很有运动细胞啊!
她有些委屈,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毕竟,她对自己常年在及格线上徘徊的水平心中有数,况且也是自己主动提出要利用晚自修下课的时间来夜跑的。
升入大学之后,不知是从哪里激起的好胜心,她对即将来临的体测愈发在意。原本以为会像之前询问同学那样无法从风间那里得到肯定的回应,这样就能稍微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自告奋勇地提出可以充当自己的陪练。
“这么说,你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帮助吗?”他听完她语无伦次的解释后,只是轻笑着挑了挑眉,“虽说文章还没改完,倒也不是不方便陪你一起。”
不,你想多了,我压根就没有这个意思。
风间却对她愈发纠结的脸色视而不见,以略带恶意的微笑直接宣告了最终判决:
“哼。不管你如何抗拒都会被我驳回,做好觉悟吧。”
——失策了!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沉迷学术的御宅男!
她表情仍是微笑的,心中却默默地流下了宽面条泪。
这时,风间似笑非笑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
“不想笑就不要笑,露出这种难看的表情只会让人觉得悲哀又滑稽。”
她骤然从回忆中惊醒,并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笑自己几乎毫无保留地将心理活动写在了脸上。她未回头便已能想象出他那略带戏谑的神情,不禁又为自己的过度天真感到懊恼不已。尽管如此,这番话还是激起了她心中的小小火苗。
“学长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嘲笑人呢。”她立刻反唇相讥,“说到底,我爱怎样笑是我的自由,您管这么宽作甚?”
这话方一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由得愣了愣。换做平时的她,即使有怨言也总是习惯默默地在心中隐忍,鲜少会不假思索地爆发出来。
风间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出人意料地未作任何反应。
片刻后,他抛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句:
“你,真的没有一点关于过去的印象了?”
她一下子未能搞清楚这话中的含义。
为什么这样说?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令你恐惧的存在吗?认识这么久了,你难道对我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点其他感觉吗?”他轻声叹了口气,面上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我指的不是开学以来的这段时间,而是指那个更为久远的、我们初次见面的时代。我愿意给你更多的缓冲空间,让你慢慢回忆、慢慢适应,但你究竟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呢?你难道没有想过,即使是万敌不侵的鬼,他的心也是会痛的吗?”
此时,运动场的另一端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歌手与他的乐队开始试音,日光灯下练习Hip-Hop的男生和女生随着节奏起舞。灯火辉煌,灯影幢幢,人群纷纷向着光亮那边涌动或驻足观望,面上的喜悦神色如痴亦如狂。
而夜的浓黑遮断了他们,她感到他正不转眼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她脸上的余温在夜风中渐渐冷却,她与他之间缄默得宛如风化的石像。
——他们终是要如百年前一语成谶的预感般,再次无言而来又无言而去了吗?
“抱歉,刚刚没有控制好情绪。”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的神情,“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记不得也情有可原。以我自己的痛苦来勒索你的同情并非我的本意,刚刚只不过是想要确认你是否有那段往事的记忆罢了。既然已经遗忘,又何必刻意再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重新拾回呢?就这样各自安好地生活下去也不错。”
“呐,风间学长,”雪村轻声道,“你莫非是有读心术的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没秘密啊,不论我在想什么,总能被你迅速察觉。可反过来,我对你的了解却几乎为零。坦白说,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才好。或许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但很遗憾,我真的没有任何在入学前见过你的印象。”
“我拿你有什么办法呢?”风间说,“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理由,因为这条路是由那时的我亲自选择的,要怪也只能怪我执念太深,割不断也放不下。可笑我即便如此,明明知道你的心根本不会为我停留,依然舍不得看你受伤、受苦、受委屈,甚至狠不下心责怪你执迷不悟的倔强脾气——这些情绪全是那时的我原封不动传承下来的遗产。要牢牢地记住这些事情,而不是彻底遗忘,原来是这样寂寞的事情啊。”
片刻后,他再次出声,淡淡道:
“我先声明一点,刚刚说的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但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既不能、也不愿告诉你。不过,无论是他还是我,一旦下定决心,所付出的心意就绝不会有任何虚假,这一点可以保证,至于是否接受,就全凭你的意愿了。”
雪村的眼中浮动着浅浅流光,在溶溶月色下似是盈了一汪清泪。
她犹豫了一会,才低声说道:
“这段时间,学长所给予我的一系列帮助,我一直铭记于心。但实话说,最近我感觉到有些愧对你的一番好意,毕竟我算不上特别优秀,而且你给我的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目前所能给你的,这样对你来说也会很累吧?其实,我是真心认为,以学长你的资质,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加优秀也更加愿意爱你的女孩……”
“你这副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风间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这样贬低自己,更多地关注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可以吗?我自认为,我识人的眼光并没有差到哪里去。知识、技能,乃至于精神体魄,都可以靠后天的训练而提升,短期内的表现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过是前期积累的多少罢了。我不在乎你究竟能够给我多少回报,重要的是,你能够向我展示出像当初那样勇于迎难而上、敢于成长进步的觉悟。在现阶段,让我看见你的诚心,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迎着她有些惊愕的目光,倒是平和而坦然地笑了:
“只要是这样的你,让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4.4 想见你
她尚未想过,若有朝一日风间真的从她身边彻底离开,她会是什么样子。
魂不守舍地跟着他回图书馆拿行李,又匆匆地与他在岔路口分别,她独自一人披着寒凉夜色回了寝室。室友们或是在连麦高声谈笑,或是躺在床上追剧,没有人察觉亦或是在乎她的晚归。
她只是习以为常地笑了笑,转身就去洗漱。
忙忙碌碌地捣鼓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将一切事项处理完毕之后,宿舍楼业已熄灯,她终于有余暇坐在她自己的那盏小灯之下,插上耳机放起雷雨天的白噪音,将一整天以来纷乱的思绪给细细梳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正越来越频繁地为这个男生的言行所牵动,不论她怎样试图令自己冷静下来,怎样在面上装作云淡风轻,他们于不久前的那番对话仍旧悄无声息地攫紧了她的心脏。
自己是真的讨厌他吗?她扪心自问。毫无疑问,风间不论是外貌、学识还是处事能力都很不错。那任性的孩子气像是一层硬壳,将他数日以来沉默却熨帖的关怀化为溏心并包裹于其下。那夜社团面试初见后,不知不觉间,她的生活轨迹已在点点滴滴的琐事中愈发紧密地与他纠缠在一起。
换作是自己的话,用心付出了这么多,也会非常期待获得对方的反馈吧?
假如自己真心对他有好感的话,也会想方设法排除困难与他在一起的吧?
——等等。
这么说……难道他对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感情吗?
她被这陡然冒出的猜想给吓得抖了个激灵,连连暗骂自己不该产生多余的妄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时针已指向了凌晨十二点。
耳畔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室友断断续续的笑声便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这一刻,她惊觉那盏暖黄小灯已经成为自己在这茫茫暗海中的唯一依托。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人烟,没有阳光,没有声响,有的只是一张张电子荧幕所反射出来的荧光,以及一台台掌机所发出的塑料音效。
她独自一人在这片黑色的水域中洄游,四下环顾而心生茫然。空气愈发稀薄,她渐渐感到自己因胸腔中渐渐蔓延开来的疼痛而难以呼吸。
这时,缓冲了许久的播放器缓缓流淌出一段吉他清澈的旋律。
已经不复年轻的歌手追溯往昔,以质朴的唱腔将一段心路故事娓娓道来:
“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在寻找……”
寻找那条流淌在心中的河流。
她感觉到僵冷的心脏因这全新旋律的注入而再度鲜活起来,于是振作起精神,借助翻译一句句读完了全部的歌词。此时此刻,她与无数深夜未眠的异乡人一同品尝这杯由生活所酿造的苦酒。在歌曲末尾众人合唱响起的那一瞬间,积压在心中已久的孱弱情绪宛如重锤般击中了她。
这一年她正年轻,历经种种艰辛才考入理想的学校。少年心事当拿云,她对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都怀抱着热切的憧憬。高楼林立、川流不息的大都会,面积广袤、环境幽美的教学园,雪花般纷至沓来的宣传单,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气,那样地令人目眩神迷。
然而,不久之后,意志开始动摇,幻想逐渐破灭。现在不过是过往的延续,热情终会让位于死寂,喧哗只会导向平庸。再繁华的城市也会在其边缘隐藏着贫穷与破败,再和气的人际关系之下也会有勾心斗角与暗流汹涌。性别、种族、专业、学历、财富,以及各式各样的排行榜,所有的这些不过是一串串被人为地赋予了各种意义的符号,却成为了划分三六九等的金科玉律,甚至压过了人们生存于世的最初意义。
一滴水融入川流之中,成型的便只是江河湖海,而不再是水珠的原子形态。一滴水本来有它不一般的光泽与颜色,而这颜色在经历了一道道生产线后便彻底泯然无踪。那些心思细腻而多愁的野花,没有娇美的容貌与甜润的歌喉,不愿做那攀上高枝自我夸耀的凌霄,不愿接受批量制造的工业糖精对神经的毒害,最终只得在荒野中蒙尘凋零。
啊,我年轻的朋友!人这一生,降世经世离世,唯与痛苦和孤独常伴为友。假作真时真亦假,已经无所谓是相信还是怀疑,因为接受这一切已经是我们每一个人都难以逃脱的宿命。沉默、猜忌与疏离宛如恶疾一般四处扩散,人们戴上口罩与护目眼镜,穿上御寒的外衣,以审视动物园中异类的目光打量并警惕着自己的同类。物以类聚,人以圈分。虽共处于屋檐之下,或许早已是陌路天涯。
究竟要流多少泪,才能停止哭泣?
究竟要受多少伤,才能无视痛楚?
她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座椅中,脸上已是泪痕斑驳。
初夏的夜晚本该是温热的,却难以抵挡周身蔓延的寒意。平时那些深深隐藏在心中的少女绮情,犹如不断流动变幻着的点点光斑,在闭上双眼之后更为清晰可见。这夜晚越是漫长与孤寒,这思念便越是难以自制地满溢而出。直至此时她才深切地感受到,原来他早已悄悄地在自己的记忆与生活轨迹中烙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本是天际孤高的飞鸟,生来便要进行那永恒而不羁的流浪。他以云霓为裳,他与日月齐光,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鸷鸟之不群,翱游兮周章。只是因为偶然地栖息于她的波心,便惊起了湖上点点涟漪。只是因为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回眸一顾,便令她不知不觉间在那双炽热眼眸中渐渐消融。
愈发难以刻意忽略他的存在,愈发不由自主地在意他的言行想法,愈发无法自制地回想他的音容笑貌,贪恋与他肌肤相触的温度。
突然,好想好想——
想见他。
想触碰他。
想不顾一切向他奔去。
又想起临别前他含着勉励与期许的那番话,她以冰凉的指尖打开对话框,一个极其酷似于风间本人的手绘Q版头像随即跃入眼帘。即使是软萌可爱的大眼灯与包子脸,也掩盖不住他眉眼间似是与生俱来的狷狂之气。
头像中他的表情依然神气活现,令她恍若置身于下课后必经的那条藤萝小道,而他就在路的尽头驻足回望。他眉眼含笑,神采飞扬,以惯用的傲慢口气催促动作慢慢吞吞的她尽快跟上。
那神态就像是在问自己:“你敢不敢?”
——敢不敢让我看见你的决心。
——凭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
她一边无声地淌着泪,一边在输入框中打字:
“学长,你睡了吗?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发消息叨扰你,真的很抱歉,但是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趁现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这很重要。”
“是关于昨天晚上的那件事——虽然你说,即使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但是这对你来说其实并不公平。我无法容忍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陪伴与帮助,却仍旧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在此之前,我还对学长一些难以捉摸的态度感到有些害怕,但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之后,我是真心想对你说声感谢。你所给予我的帮助,并不仅仅是帮我占座和指导我的学习问题而已,更重要的是,你使我前所未有地领悟到,面对各种各样令人困扰的问题,已经不是再继续犹豫、逃避与得过且过的时候了。”
“请允许我在此给出我的回答。一方面,我定会努力找回那段遗落的记忆,而另一方面,我其实——很庆幸能交到你这样好的朋友!非常感谢学长不嫌弃我资质愚钝,也非常非常期待今后能够继续与你一起学习!届时,还得请学长多多指教!”
“所以……请问,我这个迟到的后进生还有机会拿到准入资格吗?”
像是害怕自己会反悔一般,她匆匆地点击发送键后,便熄灭了手机屏幕。
雪村默默地坐在原处,闭上了双眼,任凭泪痕在黑夜中渐渐风干。
一秒。
两秒。
没有回音。
在愈发绵延向远的时间线中,她愈发感到心潮起伏不定。
我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在心中如是说。不过是一段结果未知的时间,短暂得不过是针头入体般的细微刺痛,却感觉自己的心孱弱到能被那伤口处所残留的绵绵隐痛给传染进而生出难以愈合的溃疡一般。一开始对他避之不及的是自己,但真当他音讯全无时惶惶不安的也是自己。
她无法想象,若有朝一日风间真的从她身边彻底离开,她会是什么样子。
够了,我真的已经很疲倦了。她告诉自己。我本来就不应该是谁的附庸,不是吗?尽管对他采取这种前后迥异的态度感到抱歉,但她还是更乐意看到自己对他所萌生的情感是自然而然的。假如最后真的与他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只好遗憾地相互告别,随后便各自走上迥异的人生道路。
这时,几声震动将她的思绪再度唤回。
对话框在此时再度跳出,是来自风间的消息。
她没料到他在这个时间依然与她一样并未入眠,惊讶之余不免欢喜。然而,看完他的留言后,留下的独有一厢沉默:
“你在想什么——答案不是很明确吗?竟然能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结如此之久,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不愧是我多年来业已认定的妻子。”
“要是你觉得光是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就能使我知难而退的话,还是省省力气吧。即便你不主动开口,再怎样别扭地推辞,我也会不由分说地这样做。”
“不过,你这种直率的表白态度并不坏。方才的那些话已经足以说明,你的心中并非无我。作为未来的妻子,以后就该像现在这样,更加坦诚一点,身为丈夫的我是绝对不会拒绝这种甜言蜜语的。”
是不是刚刚的话有哪里表述不当,让他误解了什么?
总感觉自己和他并没有完全处在同一个频道上……
还有,什么妻子啊!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难想象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打下这些话的。望着他那同样是面露嚣张之色的Q版头像,她只觉得一阵羞恼交加,登时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什么呀!我才没有这种意思,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这争辩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就连之后互道晚安,也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自以为冷漠疏离的百般推拒终究被他一一瓦解,自以为藏掖妥帖的隐秘心事还是被他全部发现。在他那不动声色却足以拨动千斤的安抚下,她敛起了满怀敌意的坚硬倒刺,毫无保留地向他袒露出洁白而柔软的肚皮,只等他进一步攻城略地,予取予求。
固然,她因自己的轻易妥协而羞惭不已,但这久违的宛如躺在暖阳下小憩般给身体所带来的温酥酥的感觉实在过于惬意,反而使她不太情愿动弹了。
她便是怀着这种心情躺在了床上,阖上双眼渐渐睡去。
与他在一起时那些琐碎却温暖的回忆,都化作一湾清清河水,潺潺流入她金色的梦乡。这一夜,阴冷的雨季没有再来。
Tbc.
①第2节梗来源:月影之抄、drama「あなた好みの想いの形」。
②3、4两节描写手法参考:席慕蓉《一棵开花的树》、罗大佑《海上花》。风千的前世设定基本遵循剧场版二。
③4.3、4.4节描写引用:何其芳《预言》、舒婷《致橡树》、屈原《离骚》《九歌·云中君》。
④4.4节提到的歌词,来自汪峰《河流》。对不起,我知道在这里用中文歌很突兀,但我贫瘠的头脑实在找不出比这更适合的J-ROCK,大家就当汪峰老师业务拓展进军日本市场好了(狗头保命)。玩笑归玩笑,这首歌真的很好,否则也不会用在这里让大家看到了。汪峰是一位很有人文关怀的音乐人,希望大家不要对他抱有偏见。
Chapter 2: 番外1
Chapter Summary
祝大家圣诞快乐
终于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雪村按照惯例锁好大门,裹紧身上的单薄衣物走出楼道。气温下降得令人猝不及防,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冬夜中化作袅袅的烟。
今天她依然是最后一个离开补习班的人。收拾好粉笔与学生们留下的垃圾,再将抹布一一清洗干净,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将近七点。明天还得早起上课,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学校才行。她这样想着的同时,搓了搓有些僵硬的双手,拖着空空如也的肠胃在附近觅食,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触及了不远处倚靠在路灯的一个人影。
那人着一身黑衣,独自伫立于偏僻的角落,宛若与茫茫暗夜融为一体。在触及对方闻声转来的那双深红眼瞳时,雪村的神色瞬间警惕地冷凝起来。
她早就该想到的。自从社团面试的那夜之后,不知是蓄意还是偶然,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遇到风间。先是在图书馆撞见他自习,后来又发现他居然还在自己打工的这间私塾兼职代课。在自己的严正抗议之下,风间爽快地保证今后不会对她做出任何疑似骚扰的举动,于是两人就这样保持距离、相安无事地共处了一段时间。然而,不久前发生的一段不愉快的插曲打破了这种表面上的平静。
风间没有给她更多回忆往昔的时间。他显然已经注意到她那瑟缩着的冻得通红的手,原本就无甚表情的脸愈发阴沉。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冰凉的手就被他紧紧抓在了掌心里。随后,他有些严厉的诘问便接踵而至:
“为什么你这辈子还是在受苦?”
“不劳挂心。”
她扭头避开他的视线,并且试图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未料对方却在同一时间发力,反将那纤纤细手攥得更紧。她吃痛地蹙起眉,多次努力挣脱未果,不甘示弱地瞪向始作俑者:
“放手!学长莫非想要违背之前的约定、沦为言而无信的笑柄吗?”
像是被突然戳中了神经一般,风间的眉头立刻焦躁地拧紧:
“不是已经声明了好几次吗?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弃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既然如此,学长应当明白,强迫我做违背意愿之事是绝无可能的。所以,还请放手。”
雪村一字一句地说完这番话,凝视着对方的目光越来越冷,两人的眼神就这样无声而凌厉地交锋了数个回合。僵持许久之后,风间只得悻悻地叹了口气:
“行吧。但在此之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随后,他将身边的其中一个纸袋递给她。雪村打开一看,袋中是一杯温热的珍珠奶茶。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风间眯起眼笑了笑:
“忙了这么久,饿坏了吧。先拿这个垫垫肚子。”
他的语气一反常态地平缓温和,勾起她压抑于内心深处的万千愁绪。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几乎没有人以这般体贴的口吻对她说话。又想起许久未联系的兄长,她的眼眶蓦然一酸。自己竟已沦落至如此可悲的境地,如今居然要仰赖这个一直心怀不轨的无赖之徒。她暗自咬了咬牙,说道:
“请别这样,我不需要施舍与同情。像您这般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大人物,我可高攀不起。”
对方闻言嗤笑了一声:
“我还没追究你那日贸然从我身边离开的问题。你反倒先急上了?”
那天他们难得气氛融洽地坐在一家面馆吃饭,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条车祸伤亡的新闻。雪村不由得感叹道:那些遇难者的家属此时该有多伤心啊。风间却在一旁凉凉道:以这帮人的自私、短视与愚蠢,即使这次幸免于难,迟早也会在另一场事故中丧命,这种只会一次次重蹈历史覆辙的低贱生命不值得同情。雪村立即搁下碗筷同他理论,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最终,在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之下,两人不欢而散。
活了将近二十年,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的冤家。不知为何,他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激起自己的怒气。雪村事后并不是没有为自己的意气用事暗自懊悔,毕竟在自己的坚持下,他的言行举止相较往常已经克制了许多。可即便如此,那个时候风间漠然的神情与话语还是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如今回想起来,依然令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既然学长主动提起这件事,并且丝毫不以为耻,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扬起头怒视他,“整天闭门搞研究,难不成连正常的情感与人性都给搞没了?比起担心能不能顺利毕业、找到教职,学长更应该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早已失去了治学问道的初心?”
“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表着永远正确的宏论,却对真实存在的问题避而不谈,难道这样就是对的吗?越是无能无耻的人,越是喜欢拿冠冕堂皇的废话当自己的遮羞布。”风间拆开自己的那杯饮料,不以为然地哂笑道,“你为那些人说话,他们会感激你吗?他们只会觉得那是他们应得的东西,却从不愿意承认这世上原本并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的事情。”
雪村默默低下头,捏紧了手中余温犹在的奶茶杯:
“错的就是错的,为什么要将它歪曲成合理的现象呢?学长口口声声说着人类该死,却将自己抽离出被讨论的范畴之外,我不认为这是公平的做法。”
“呵,有趣。既然你知道平等有助于缓解争议与冲突,那么,从结果上来说,平等地爱每个人与平等地恨每个人又有何不同?自诩宽厚仁爱的神明,面对世间层出不穷的种种怪象乱象,眼看着一些人为另一些人捍卫权利后反倒被后者踏上千万只脚,而一些人公然抢劫迫害另一些人后却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直至寿终正寝,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长在过往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我并不清楚,所以无法断言。”她轻轻摇了摇头,“或许你确实很强,用不着同其他人搞好关系、以备不时之需。但对我而言,你连丧生于车轮之下的无辜生命都不尊重,却声称在意我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陌生人。”
她盯着他,语调骤然凌厉起来:
“风间学长,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你是真君子不假。可惜,我只能也只愿做狭隘的小人。我只关心自己所在乎的人。”对方出乎意料地平静回答道,“我虽不算是至善至美、力求普渡众生的道德圣人,却也不屑于那种两面三刀的下流做派。你若是怀疑我虚情假意,不过多久就会另寻新欢,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我倒希望学长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样我就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即使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不至于太难过。”
“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原则。”他向她靠近了几步,将女孩投射在路灯下的娇小身形彻底罩住,“虽然我们所信奉的准则并不全然一致,但我捍卫信念的决心与你并无不同。”
“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
风间端详着她纠结的表情,忽然笑了。
“若是此刻身处真正的战场,你已经死了。无论如何,绝不能将软弱的一面暴露给对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无谓的情感流露,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雪村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我来教你该如何继续反驳我。”他凝视着眼前神情恹恹的粉衣姑娘,不急不缓继续说道,“身为知识分子,掌握了更多的信息资源优势,在公共领域享受着无上的权力与荣誉,难道不是更应该运用自身才学反哺社会,用学术的武器针砭时弊、传递真相、匡扶正义、捍卫人的尊严与自由吗?”
她没料到这个皮相风流轻薄的公子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吃惊地望向对方近在咫尺的双眸,却在他坦荡而热切的目光下微微颤栗起来。这般高雅矜贵的古典气质,她从未在自己身边的同龄人中见过。他眼中所沉淀的暗红犹如黑夜中跳跃的火焰,在近乎凝滞的时间里寸寸烧灼着她的心。在这惑人眼神的无声诱使下,她喃喃地问:
“既然这些道理你都明白,那你为何……”
他的微笑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悲伤与寂寥。这一系列转变太过突然,令雪村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如果回答这个问题会让你感到难受,我就不再问了。”
“……无需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他闭上眼快速调整呼吸,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再待下去会着凉的。你打算直接回学校吗?横竖也是同路,一起走吧。”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她也失去了同他继续闹别扭的心情。风间说得没错,当务之急并不是与他一决胜负,而是尽快回去休息。即使心中的芥蒂并未彻底放下,她还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上了路,半晌默默无话。雪村望着对方安静喝茶的侧脸,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那个问题:
“恕我冒昧……学长杯子里黑色的饮料,是热可可吗?”
“美式。”风间侧过头看向她,含笑道,“看来你还挺喜欢甜食。”
被他如此直白地点破心思,她的脸颊微微发热,掩饰性地将散乱的鬓发别至耳后,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
“这么晚了,竟然还喝咖啡吗?”
“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了十字路口。停下来等候绿灯的时候,风间说:
“我早就提醒过你,非合同工的杂活不仅辛苦,还赚不到多少钱,他们不过是看你是没什么经验的女学生便肆意拿捏欺负你罢了。为什么还要来?”
雪村反问道:“学长不也在这里工作?”
对方闻言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
“朋友所托,帮他代几次课就走。我虽然对人类没有好感,却也不想欠别人的情。”
能劳驾风间这位大佬的……必定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吧?
雪村脑中忽然掠过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连忙晃晃头将其驱散。
她凝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斟酌着语言,说道:
“即使我不做,这份工作也会有别人做,难道他们做这份工作就是天经地义的吗?哥哥告诉过我,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想,报酬的高低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好好体验一下外面的世界,以及通过努力亲手赚到钱的过程。即便是从事单调的机械工作,只要能让自己心安,就没什么不好的。”
风间将喝完的咖啡杯顺手扔进垃圾桶,无聊地叹了口气:
“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奴隶逻辑啊。你的兄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没用,在这种决定人生方向的重要问题上提供不了任何具有建树的意见。除了说些奉承别人心意的漂亮话,他还会做什么?”
“不许胡说!”雪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陷入暴怒,宛如炸毛的猫咪一般恶狠狠地冲他威胁道,“下次若是再这样对我的家人无礼,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他生气了。她意识到自己对风间产生不了太大的威慑力,于是拼命挤出一副自认为比往日更凶的表情。而在风间眼里,这副娇蛮灵动的模样恰恰是最为甜美而致命的撩拨。这姑娘实在是可爱得令他情难自禁,他笑出了声:
“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这种停留在生人面子上的虚礼,真有想象中有那么重要?”
雪村依然气鼓鼓地绷着脸,回答:
“抱歉,我并不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熟。而且,动辄对他人的家庭品头论足实在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倘若换做是我对学长的家人口出恶言,学长是否能像现在这般无动于衷?”
风间沉默着垂下视线,似乎是真的在思索她的意见。在绿灯亮起的前一刻,他转向姑娘含着薄怒却清澈依然的眼睛,说道:
“我劝你最好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太单纯,性格又要强,这样在外面很容易让自己受伤。”
雪村一愣。这句话宛如石子入水般激起了尘封于内心深处的遥远回音,当她从这令人心悸的震颤中回过神时,对方却已经转移视线,抽身离去。
她心绪不宁地跟在他身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曾对自己说过那句话的人究竟是谁。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温柔声音跨越百载光阴,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不要走。
这时,雪村忽然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测。她盯着前方黑衣男子瘦削而沉默的挺直背影,试探着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间回头望向她,淡淡笑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上辈子见过吧。”
那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无言地穿行在行道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夜幕之下空旷的林荫道杳无人烟,只有刺骨的风呼啸而过。当第一片雪花被风裹挟着降落在脸颊上时,她回想起了许多往事。
记忆中也有过这样寒冷的一个冬夜。幼小的她在半夜因为不知名的疼痛骤然转醒,睁开眼却看见母亲望向自己时惊惧交加的表情,那素来温柔的脸在床头灯光的映照下恐怖地扭曲着。她小声地呼唤着妈妈,习惯性地想拉住母亲,伸出手时却发现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其中的一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宁愿从未生过你这样的怪胎。这么多年,你不仅没能给我带来幸福,反而是无穷无尽的束缚与痛苦。”母亲以怨恨而凄凉的口吻对自己说道,“就在今晚,请你赶紧去死吧。”
她慌乱地抬头,看见母亲手中正闪烁着金属的寒芒。
尖叫声惊醒了父亲。他冲进房间,将哭得瑟瑟发抖的女儿拉向身后,命令她赶紧找地方藏起来。她吓得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隔着门心惊胆战地听着父亲的呵斥与母亲断断续续的呜咽。这时,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除却脸颊上缓缓愈合的刀伤外,一双黄金般的眼瞳在黑暗中格外璀璨夺目,宛若流淌的赤金熔岩。
“不要同任何人靠得太近,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特殊的体质。”在那之后,父亲带着严肃的神色反复警告自己。即使对热闹的人群心怀眷恋,也只得远远望着不敢接近,从此她注定只能是他人口中文静内敛的女同学,是平凡无奇的路人甲,是绝无可能在任何历史中留下痕迹的漂泊者与陌生人。这样的她,还有资格奢求什么呢?
越是追忆往昔,就越是难以抑制地伤心难过。即使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取暖,也还是难以抑制钻心的冰寒与刺痛。满怀心事的她低着头行色匆匆,没曾想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会在这时候突然转过身来。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险些将手中的奶茶杯掉在地上。
“想要投怀送抱倒也不必急于一时。”风间有些好笑地将埋在自己胸口的她扶起来,低头时却对上一双水雾氤氲的眼眸。他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怎么哭了?疼吗?”
“我不是瓷娃娃。”雪村后退几步离开他的怀抱,拭去眼角溢出的泪,同时自动无视了对方不怀好意的前半句话,“只是被冷风迷了眼,有些鼻酸罢了。”
隔着漫天飘扬的纷纷白雪,她倔强地站立着,以柔软的姿态无声地表明拒绝的态度。后者注视着她泛红的眼眶良久,露出了然的表情:
“也对。是我小看你了。”
随后,他又说道:
“我得朝另一条路走了。话说回来,你真打算就这样捧着杯子回去?”
雪村这才意识到这里距离校门已不是很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风间无所谓地将视线转移到另一边,施施然补充了一句:
“随你。要是实在不想喝,直接扔掉也可以。”
她被这番过于直白的话给整得哑口无言,反倒局促尴尬起来。见此情状,风间心情颇好地勾起愉悦的笑容,留下简单的告别后就转身离开。
“那么,下次再会。”
换做往常,雪村定会用“没有下次”之类的话与他互呛,可如今这些话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男人强硬地闯入她的世界,却也以独特的方式修补着她经年的伤痕。他张扬无畏的自信,顽劣腹黑的个性,敏锐缜密的思辨,以及细致入微的关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都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这个鲜活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着她:你并非是孤身一人。
最终,她还是打开那个早已冷却的奶茶杯,插入吸管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与此同时,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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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停电了
是谁家恶作剧的孩子,将总电闸给偷偷拉掉?
黑暗降临得毫无预兆。电灯罢工,空调停摆,精密运作着的网络几近瘫痪。
百年后的此刻,人们再度将虔诚的目光投注于月亮,体会着那些失落已久的、关于“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联翩浮想。若是此时,遥居广寒、主司生死的月神俯瞰这小小人间,看到芸芸众生因为这番插曲便无休无止地喧喧嚷嚷,又会作何感想呢?
这种时候还会产生这样奇怪念头的,除了我之外恐怕也没谁了。
雪村趴在窗台,托着腮,百无聊赖地任由思绪漫游。随后,她将视线转向同在这间活动室中的另一位伙伴。说起来,在这种图书馆闭馆、教室关门的节假日还能找到地方自习,还得归功于这位社团大佬。要不是恰好也有自习需求的他乐意帮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总觉得这位大佬最近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该不会和自己一样,因为期中大作业而手忙脚乱吧?
她险些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冷笑话给噎得喘不过气,想象他说着“区区课程作业无足挂齿”时的那番神态和语气。她又望向他那方略显消沉淡漠的侧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确实已经无言以对很久。虽然她对他那稍显傲慢轻浮的作风颇有微词,但他现在这副模样也并不为她所乐见。
“学长,休息一会吧,你已经持续工作很久了。”
“嗯。”
风间瞅了眼电量急速下降、续航能力堪忧的老电脑,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将文件保存后便关上了屏幕。
“要喝酒吗?”
他从包里拿出两罐鲜啤,远远地冲着雪村晃了晃。
嚯,一看就知道是在小超市与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不到的牌子。
尽管如此,一向是个乖宝宝的雪村还是坚定地摇头表示拒绝。
“哼,辜负美酒,空樽对月,简直无趣。”
风间不满地嘟囔着,却也不强求,径自拉开其中一个啤酒罐,随后便轻轻悄悄地挪到了她边上。随着他的接近,她嗅到空气中浮起的一层浅浅冷香,像是那罐刚刚打开的酒,又像是其他难以捕捉到的什么,在这深沉如墨的夜色中幽幽萦绕、挥之不去。
他搁下喝了一半的酒罐,静静侧耳聆听着远方传来的萧萧风声,片刻后抬手扣了扣窗台,散漫道:
“终日埋案牍,闲来酌酒伴松涛,秋深月明时。”
虽然是风雅的吟诗造句,雪村却隐隐地察觉到他话语中淡淡的疲惫。于是,她试探着开口道:
“学长——最近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风间闻言转向她,似是对她这番突然的问话感到诧异。
她直视他的目光不闪不躲,双眼清清凌凌:
“我感觉你最近话不太多,看起来也不太开心。如果有麻烦的话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
他闻言支起身,低头凝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相较于往日而言实则要温和许多,甚至微妙地带着点无奈与纵容,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小妹妹任性撒娇一样。隔着一层轻薄如纱的月色,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副兄长般的目光宽和却又苛刻地审视着她。
就像是在说——
放弃吧,别自作多情。
你一无所知,却又不自量力。
除了帮倒忙之外,你简直一无是处。
……
时隔数日,尽管她刻意忽略,但那种由年龄与阅历所带来的巨大差距再次横亘于他们之间。当她再次体味到这点时,心在一瞬间如受钝击。
我不过只是个处处需要仰赖他保护的小姑娘罢了。
她眼睫微垂,抿了抿唇,藉此极力掩饰迅速垮下去的嘴角弧度。
察觉到她有些异样的表情,他收起了方才的神色。
“别误会。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实话说,这些事情目前并不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没必要为自己力所不逮的事情操心。”
不,绝不是这样的——!
她不自觉地将这句在心中盘桓许久的话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冲口而出,把他们两人都给实打实地吓了一跳。
“可能学长认为我说要帮忙这种事情很幼稚吧……但是,我以为至少我们现在算是朋友。难道我没有资格倾听朋友的真实心声吗?我现在的想法,和学长当初说要帮我练习长跑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啊。要让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带给我的恩惠,却对你遇到的麻烦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所以,就当我是自作主张吧……无论力量是大是小,我真的很想帮到你。”
风间望着她杏眼中盈盈闪烁却无比坚定的浮光,叹了口气。
“虽说是你主动提出的要求,但还是丑话说在前,听了这些事情,就等于是上了我这条贼船,可就别想轻易下来了。”
尽管自己一向对这谜一般的说话方式理解无能,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说笑。
最终,她还是咬着唇轻轻点点头。
他于是接着方才的话茬继续说道:
“论文遇到了点麻烦。虽说已想尽办法补救,但大概率躲不过延毕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的心还是随之沉了下去。
许久,他都未作出进一步的解释。于是她不由得微微垂下睫毛,陷入一场不得解的苦思。
——这问题似困扰他很久,但为何之前竟丝毫未觉?
——或许,这其中也有自己一份责任……
她兀自陷入这番忧愁而难以排遣的思绪,而随后骤然落在肩膀上的重量惹得她浑身一颤,匆匆抬起脸时却又撞上他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睛。这猝不及防的触碰令她下意识地紧紧绷起身体,而他却故作无知地又凑近了几分,俯身在她身旁轻言细语道:
“怎么回事?明明遇到问题的是我,为什么你的表情比我还要难看?”
她一时语塞,进退不能,局促地绯红了双颊。
他是故意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在一片混沌与黑暗中,他的气息伴随着低低哑哑的笑声,带着南九州海湾的湿润与清咸,化作云雾轻飘飘地落在她耳畔,又散作雨水沉甸甸地坠入她心间。这场骤雨将她由内而外地包围,将她从头至脚地淋透,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沾湿了绒羽的乳燕一般迷茫失措。
直到属于他的那抹温热从身侧悄然离开,她方从这浸染着酒香的微醺迷梦中惊醒。在这个小小的、暗昧的空间里,唯有一帘月影,一袭熏风,一听酒,一双人而已。
——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但故意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情绪:藉此抓住自己容易心软的弱点来调笑,未免有些过分了。
她这样想着,缓缓调整呼吸以平复急促的心跳,而后默默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知又这样沉默了多久,风间沉稳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5.1 在荒芜中等待
“玩笑到此为止。我并不是因为延毕这件事本身而介意。对于我们这些高龄学生来说,无法准时毕业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真正令我耿耿于怀的事情,其实是认识到当下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你或许会感到奇怪,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这对于一个向来以极高的理性与自控力为傲的研究者来说,不啻最致命的打击。好不容易确定好思路与方法,却因为材料不足、论证不充分等原因陷入瓶颈,不断被导师批评质疑,原有的认知时刻都有可能在新材料摄入后发生改变乃至颠覆。每到这种时候,都能深切地感受到生有涯而学无涯的痛苦。说实话,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在老大不小的年纪突然遇到这种超越既有认知的事情,或许就是我这前半生过于顺风顺水的代价吧。”
雪村本来只是蔫蔫地趴在窗台上听着他的话,此时也顾不上为此前的小插曲闹小脾气,提起了几分精神,乌溜溜的黑眼睛转而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是因为找不到可供参考的前人研究吗?”
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
“这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也是个信息匮乏的时代。真正有用的信息实际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就如同许多图书馆标榜的藏书量大多都带有水分一样。寻找资料的过程,就是在随处可见的垃圾中淘金,有些重要的资料千金难求,而浮夸浅薄、夺人眼球者甚众。更大的问题是,评判的标准很难提前确定,这种说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往往是变动不居的。在短时间内定义为‘无用’的东西,也许仅仅是过于良好的自我感觉作祟而已。或许,它们的价值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被发现。这种能力无法从课堂上习得,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摸索。”
他说完后又再次停顿下来,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静默思考片刻,才接着他的话说道:
“因为做大作业的缘故,所以我……并非无法理解你的感受。在查资料期间,我的一点感受是,虽说现在几乎很难找到完全无人涉足的研究领域,但就像开发耕地一样,土地被利用的程度总是参差不齐的。就以我自己的体验来说,我确实对一些领域充满好奇,但遗憾的是,前辈们对这些经验问题的研究大多是简单的引介,而对它们的分析、综合乃至对固有观念的反思都尚且不够。我也知道,要做到后者的水平是很困难的,仅仅凭借学科分工所形成的那一点专业知识完全不足以解决文化与社会层面的大问题。我们向其他学科借概念,学方法,就是为了解决这样的困境。想来学长所做的也是这样的工作吧?只不过是换成自习的方式罢了。”
“看来,我这些牢骚话不至于是在对牛弹琴了。”
他眼中浮现出一星赞许的笑意,又道:
“在这样的年纪能够树立起这种批判意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凭这一点,你已经比我所预想中的要出色许多。继续保持这样的思考习惯,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好。”
她一时间对这意料之外的夸奖感到无所适从,含含混混地应了几句,便低下头不再回答。
他与她就这样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在这个幽暗而狭小的空间里,他们彼此相对而不相见。
许久,雪村才再次开口问道:
“学长……既然知道困难重重,为何依然决定做学术呢?”
风间几乎未作犹豫便给出了回答。
“当然是因为喜欢。大体来说,我只做我乐意去做的事情,这是我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作风。”
他喝了一口酒,侧脸在月光下有些缥缈。
“你也可以把在人文领域做学问这件事理解为是有闲阶级才愿意去钻研的事情,毕竟,放在现代来说,如果没有一定的家学积淀,而个人又缺乏经济保障的话,是绝对静不下心去钻研这些东西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问题总会有人愿意去做,也总得有人去做。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新闻报道中屡见不鲜的事件,或许早已有先例,这就需要有心人加以关注思考。我只不过是稍微幸运了一点,又稍微执拗了一点,经历了一些事情,却又不愿意彻底忘记。反正一个人瞎琢磨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不如呆在书斋里多读几年。倘若现在就去工作,怕是不会有这个闲心去自由地思考钻研各种深刻而有趣的问题了。”
“真不像是平日里学长能够说出来的话。”她不禁莞尔。
“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只是个自恋狂?”他闻言挑眉,又道:
“但是,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难也是真的。如果做研究真的像考试前临时抱佛脚那样简单的话,学术界的乱象恐怕会因为门槛的降低而呈现爆发式的增长吧。偶尔有一两个灵感并不能说明什么,关键是要具备那种能够利用多种渠道源源不断获取新知、收集材料、加工整理,直至形成一般认识的学术生产动力。表面上是流水线一般的复制粘贴,但只有在真正进入这个境界之后,才有机会感受到学有所获之时那种醍醐灌顶、幡然顿悟的畅快感,还有那种看到作者令人拍案叫绝的精辟论述与推理时、或是与作者思路一拍即合的愉悦……这些绝对是短暂的感官刺激所无法比拟的。”
“但是,不管你走到哪里,总是会有各种数字指标在约束着你。不符合某些条件,或是会遭受歧视,或是无法获得进一步发展的机会,或是无法得到重视之人的青睐……到最后,就连自己都开始对此耿耿于怀。可是,这些东西最开始也不过是衡量业绩的一种方式,它的存在仅仅是便利管理者排出一个状似好看的结果罢了——说句不客气的,排名的依据完全不由我们这些被排名者决定,有时候与拥有投票权的人关系越亲近,就越容易获得决定命运的关键一票。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要甘愿受这种排行榜的束缚?难道一个人存在的价值、他们的作品存在的价值,能够通过数字排名的高低完全呈现出来吗?”
她闷闷地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恍惚,似在思考着什么。
他瞅见她这模样,只是了然地笑了笑。
“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一时半会大概会令你难以接受吧。毕竟,你只是个刚入学不久的新生。虽然我说过‘要时刻怀有进取之心’这样的话,但对你来说,只要能够活在当下,持之以恒,踏踏实实地完成每一阶段该做的事情,就已经足够了,没必要提前背那么重的包袱。”
“不是,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感觉到有些无力。”
她接着说道:
“以前,我受到的教育就是‘只需要好好上学,生活单纯没忧愁’,其实一直以来都有许多烦恼要面对,只是从前始终没有感受到,或是压根没当回事罢了。虽然现在还在校园,却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真正的社会。如果不是学长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些问题靠我自己想恐怕需要更久的时间。谢谢你。”
风间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这种小事无需道谢,正如方才所说,这些不过是一个老家伙无处可发的牢骚话罢了。不要拿我的话当做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用你的亲身感悟去逐一验证我的结论,反驳我的偏见。你应当走一条适合你的路,像鸟一样飞往属于你的山。”
像是想到了某些珍贵的回忆一般,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恬淡而悠远:
“用这四年时间亲自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这样的他,与初次见面时带给自己的感觉极不相同。
一开始的他,明明是那样张扬与霸道,但与他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却表现得愈发收敛与克制,还时不时地表现出类似于此刻的、充满怀念与追忆的表情。
莫非,这些反应都与自己所缺失的那些记忆有关?
恍惚间,她已置身于漫天花雨之中,纷纷扬扬的落花宛如粉雪,拂了一身还满。落下的每一片都轻盈剔透至极,却饱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愁绪。而他如锦绘中的出尘仙人一般,宽衣博带,容色淡淡,隔着满目风雪转身与她对望。
他只是用温和而平静的目光将她无声地、远远地凝望,既没有主动上前,亦不曾转身离去。夜色未央,花影婆娑,他们就这样彼此沉默着相互伫立,头顶是亘古的星月,脚下是不息的川流。
须臾间,她的身形随着意念的生发而动。在一阵莫名却深切的悲怆的驱动下,她向着他那一方伸出手去。然而,骤然肆虐的大雪遮蔽了视野,她不得不收回那只刚刚伸出的手掌以抵御这风暴的侵袭。
等到耳畔的风声终于渐渐止歇时,她才小心翼翼地缓慢睁开双眼。夜色下的花水月依然安谧如故,但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却已消失不见。
她的思绪在刹那间再度转回现实,胸中仍残留着阵阵惊悸,而风间则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在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后,便不动声色地转离了视线。她就这样心神不宁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干脆地解决了剩下的酒,随后又无比自然地打开了另一罐,仿佛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一样。
哪怕她此时不在此处,凭他所表现出的这种酒量,也能一口气喝那么多吧。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口劝道:
“学长,你这种喝法容易伤身体,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不出意外地,他微微侧过脸来,面露不快之色。
“大道理谁都会说。但不可否认,酒确实有一扫千愁的功效。若你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这种话以后就休要再提了。”
他并没有用特别尖锐的语气和措辞,但每一句话都巧妙地戳在了她的怒点之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再一次无畏地顶着他的目光开了口:
“既然学长允许我自由表达意见,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没等风间额上的问号缓缓成型,小姑娘略含不满的抱怨便接踵而至:
“今晚,已经连续好几次这样了——实话说,我确实感到不太高兴,只是看在学长一直在发表心得感悟的情况下才忍着没说。学长总是在自以为是地用这种教训人的口气说着‘没必要’云云,又以‘能够理解’作为掩饰这套说辞的借口,明明将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压根不把我的意愿当回事,连在喝酒这种事上都是一如既往地固执己见。这究竟是在真情实感地安慰我,还是要想方设法将我从你身边推开?如果是后者的话,当初又为何要来无缘无故地来招惹我呢?”
他耐着性子听完她这一长串控诉,也不反驳,只是顺着她的话,似笑非笑道:
“那照你说,该怎么办?”
她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眼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即将变质,她头脑一热,抢过他身边的啤酒罐,决然地将眼一闭,像是影视剧中的壮士一般豪气冲天地将剩余的酒往口中猛灌,随后就被大量涌入喉腔的微辛液体给呛得咳喘不止。
他着实没料到这状似柔弱的小姑娘还能来这样一出,伸出手引导她缓缓弯下腰,在顺气的过程中,她又接连吐出几口水,才勉强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我还以为……喝得快一点……就不会对这股味道……”
望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我原本只是想让你尝尝这款酒口感如何,可没说要让你酗酒自杀。你这是做什么?”
他话音的结尾被一声近似呜咽的反驳给截断。
“为什么只允许你这样喝,而我就不行?”
她靠在他身旁,仰起脸定定望向他,眼睛眨也不眨。
月亮恰好在此时破云而出,照亮了她明净娟秀的半张脸。只见她纤眉颦颦,双眸盈盈若泪,一肌一容、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梦幻般柔和而清甜的,少女的芳馨。
在这脉脉目光的注视下,他渐渐感到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再度复苏并颤动起来。在某种纯洁又隐秘的野望的驱使下,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抚摸那副蓓蕾般娇嫩的面容。但在指尖触及少女眼角周围温凉柔滑的肌肤之前,便被她一低头堪堪避开了。
“……对不起。”
她慌忙垂下头,借以掩饰来不及收起的惊惶神色,轻颤眼睫、低垂颈项的姿态端庄而娴静,令他想起儿时在滩边偶然得见的、敛翅栖息却依然仪容翩翩的白鹤。
他的目光无声地从她修细的脖颈流转至尖俏的下颌,最后停在她细碎额发下露出的瓷白侧脸。
“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
“让你感到内疚不安,只会给我带来负担。我才不希望被误解为有什么刻意占女人便宜的阴暗癖好,只是不想——”
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他本想这样说的。但是,当视线触及她向自己投来的率直却略带懵懂的眼神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地转了弯:
“别再用这种会伤害到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诉求了。”
“我答应你。以后喝酒会节制,会更多考虑你的意愿。但凡是我主动做出的承诺,必定履行,也定会负责到底。”
姑娘显然没有察觉到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这突然的重大承诺,只好笨拙地俯下身道谢,但身体已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她再次抬起脸的时候,双眼湿漉漉的,似是浸了一潭亮晶晶的星辰。
然而,当风间重新捡起那个在他们手忙脚乱时侧翻在一边的酒罐时,脸还是不由得黑了黑。
“这下可好,剩下一半的酒就这样没了,怎么办?”
雪村也自知有些理亏,但仍旧梗着脖子嘴硬道:
“那、那就不要喝了!”
这可不行。
像他这种锱铢必较的家伙,非得讨得一些便宜不可。
“一开始我就想说——这期间你表现得对我如此上心,该说你终于有作为妻子的觉悟了吗?”
他本以为她会一如往常地露出面红耳赤的娇羞神情,不料她似是对方才那番插曲心存芥蒂,仅仅是微红着脸踌躇片刻,便抓住他的话开始果断反击:
“这么说,学长是心甘情愿让我管咯?”
很好,有长进了。
他暗自磨了磨牙,又道:
“虽说男女平等,偶尔迁就顺从一下丈夫也是应当的。”
“醒醒,现在是平成年间,趁早扔掉您那套女德吧。”
“哼,开玩笑的。反正是我包容妻子的倔脾气更多。”
“说出这种有违事实的话,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他们就这样愈发随意地窝在活动室露台的石阶上,你来我往地进行着这种无甚营养的夫妻之辩。直到最后,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之后,不知道静静地坐了多久,雪村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是回到最初的话题吧。”
“既然学长提到自己的经历,不妨再多说一些。”
5.2 光明之门
风间收回漫游在外的目光,而后转向她。
“你也有做学术的意愿吗?”
雪村托着腮想了想,诚实道:
“我还没想好。虽然有很多同学已经早早地定下了志向,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他们确实很厉害,但也许是我资质愚钝的原因吧,我其实一直没有确定自己将来该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我方才听你说‘用四年时间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时会感到如此亲切,听到这句话以后,觉得安心多了。”
“没有这么简单。”
他垂下眼睛,声音里藏着浅浅的倦意。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选择。而现在则不一样——不喜欢自己的专业,转就是了;不喜欢某份工作,辞就是了。未来本就充满变数,生活总有无数种可能性,任何模型都无法百分百精确地预测将来。所以,不要将自己局限在一个框框里,而是要尽可能在尝试多种可能性的同时去享受生活,至少,应当从最近的一个小目标开始做起——我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她像是置身于课堂中听讲一般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将半张脸随意埋在交叠的手臂中,闷闷地发出感叹:
“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像学长一样厉害……”
看着她这副娇憨情态,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出言调笑,而是顺着她的话反问道:
“知道了我真实的一面,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她本以为他指的是此前多次仗着年龄差捉弄自己这种事,刚想顺势嗔怪他个性恶劣,却听他继续说道:
“其实你之前的感觉并不算错。我确实陷入过一段时间的焦虑与自我怀疑,在那期间,为了思考这些问题,刻意地与你保持了一段距离。这的确是我的问题,不可否认。”
她安静地听着,末了斟酌着词句说道:
“恕我直言,即便如此,学长的问题怕是直至现在也仍未解决吧。所以,适当地寻求帮助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觉察出她话语中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目光再度聚焦于她的脸,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之前小瞧你了,没发现你原来这么机灵啊。”
许是先前几口酒的作用,雪村感觉自己在面对他时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
“就是因为学长过于自信的性格,才会看谁都像是笨蛋吧。”
风间顿时沉了面色,却也没有反驳什么。
在秋夜清寒的空气中,他抬头仰望幽蓝天际的皎白明月。
“比较或许是人类最先萌生的自主意识。将一类事物与另一类事物区别开来,将异于自身的事物从自己的世界中驱逐出去。不需要过多思考,仅仅凭借本能就可以自然做出判断。”
“自上古诸神化育天地日月之始,明暗清浊之分便已诞生。伊邪那美因生育火之迦具土神而亡,永世囚于黄泉之国宫闱深处,容貌尽毁,身躯腐烂,彻底与明亮的人世间绝缘。她是众神之母,却也因此与黑暗、罪孽、污秽与死亡的象征相挂钩。”
“夜晚向来与白昼不相兼容,它常常给人以阴暗、沉寂甚至是可怖的印象。但是,倘若没有暗的衬托,明的存在便毫无意义。实话说,如果不是因为这回停电,我也已经有很久没有置身于这般彻底的黑夜之中。而在此前,隐遁于暗处对我来说实为平常之事。说来可笑,我的祖辈先是为了韬光养晦而被迫向山林深处逃遁,而后却又迫于生计而回归喧嚷不休的城市。虽然同为这个世界中的一员,但并不是所有人在都有力量主宰自己的命运。究竟该去往何方,结果如何,很大程度上其实并不由我们自身决定。”
在话语的尾声,他停顿了片刻,一边观察着雪村的神情,一边说完了最后的话。不出所料,女孩面上鲜活的血色宛如这时节凋零的秋叶般渐渐淡褪了。
她维持着这番怅然若失的情态发问,微微睁开的一双黑眼睛中好似飘起了蒙蒙细雨:
“学长认为,这几年与过去比起来如何?是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然而,她罕见地在没有等他作出回应时便继续说道:
“请原谅我擅自回答。我听过很多不同的论断,但我认为,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根本做不到一概而论。不论如何,前进的道路总是跌跌撞撞,我们总是在一边获得的同时在不断地失去。虽然新闻常常报道一些令人难过的事情,但我认为,只是关注其中好或坏的一个方面,都是有失偏颇的。”
“上课时老师说过,我们所获取的信息往往含有发布者的预设与倾向,即使这些内容句句属实,也可能会在二次编辑与传播之后失去它们原本的面貌。虽然我们往往只能了解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但一堵墙或许能阻挡一个人的冲撞,但阻隔不了连成一片的声音。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们还拥有选择是否相信与接受的自由。”
“我同意学长的观点,但我还是相信,可能性远远多于确定性。毕竟学长不久前也说过,未来难以精确预测,我们的明天也应当由我们亲自来掌控。至少,现在的你我都还拥有感知自己呼吸、脉搏与心跳的能力,这些生命体征的存在就表示我们还活着。既是活着,便能建立更多的联结,能遇到更多的机缘,就有机会创造更多的奇迹。”
“更多的奇迹……这样啊。”
他轻声重复着她末尾的话,神情若有所思,原本凌厉的五官也随之渐渐松弛下来。
“抱着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心态继续生活,而不是党同伐异、争斗不休,这样或许也不错。”
然而——
风间的话在这个转折处戛然而止,没有再延续下去。他的神情乍看之下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雪村还是莫名地从中感受到某种混杂着忧伤、寂寥甚至是悲悯的情绪。
这情绪如同徐徐上涨的潮水一般,不仅将她的心渐渐浸泡得冰凉一片,还化作涌向这间小屋四面八方的、缄默无言地裹挟着他们的洋流。
就在这时,她看见远方浓稠的夜色中有一盏盏灯火渐次浮起,人们的欢声笑语沿途洒落,又随着他们的远去而破碎,就像是山谷中的回音一般飘渺无踪。
终有一刻,这里的照明也将会恢复吧?
她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因那骤然出现又连成一片的朦胧光亮而隐隐刺痛,没察觉到风间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将她的肩膀轻轻拉近,而她的身体就这样柔软而温顺地靠了过来,那副单纯而毫不设防的表情就像是陷入了一场透明而哀愁的梦。
等到她最终意识到自己再度处于这种尴尬的局面时,轻微挣扎与小声抗议均告无效,反倒惹得他一声懒懒的哼笑。
“不要这么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的话就是在这种事情上才显得不可信呐。
她腹诽着,仍旧用略带警惕的目光盯着他瞧,而他不仅毫不介意,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将半个人都蹭挂在她背上。
她不由得炸了毛,想将这块巨型牛皮糖从自己身上甩下去,刚一偏头,却恰好近距离看清了他微阖眼睫下浅淡的暗影。
于是,方才满肚子的气怎样都发不出来了。
依偎在她左肩的风间似乎也隐约察觉到身边人变换不定的心绪,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伴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熨烫着少女纤细而敏感的心。
“我只是有点累了。就借我靠一下吧,只要一小会就好。”
她只好哭笑不得地帮着他调整姿势,好让他枕得更舒服些。他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双眼,将半张脸埋入她衣上的褶皱,用含含糊糊的腔调随意地哼起一支小调:
“He's a real nowhere Man,
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
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for nobody.
He's as blind as he can be,
Just sees what he wants to see,
Nowhere Man can you see me at all?”
他的曲调愈发微弱,渐渐没了声响。
雪村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只见他眉目舒展,呼吸均匀,维持着方才的枕姿动也不动,安静得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Tbc.
①5.1标题取自Eagles “Waiting in the Weeds”。5.1千鹤的部分话语引用陶喆《二十二》歌词,千鹤想象少爷形象的“锦绘梗”出自月影之抄。
②5.2标题取自许巍《光明之门》。歌词阐述这段短暂的友谊给自己的人生所带来的巨变,抒发作者对已故友人的追思。“光明之门”是一个纯粹得易逝的意象,虽然微弱,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③5.2中的一些论述参考了《阴翳礼赞》和《日本之镜》。期间看的《雪国》与《千只鹤》亦对本章写作有所助益。最后风千贴贴片段所引用的歌词出自the Beatles “Nowhere Man”。
④费孝通: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Chapter End Notes
两年前在写这章的时候,我还说,希望看到这章的读者不要轻易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在自己也得了抑郁症之后,我明白了,很多时候自杀的念头是根本不由理智所控制的。生命是自己的,你有权决定它的用途。不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应给予理解与尊重。
Chapter 4
6 灵魂互换的一天
“就是说——你和风间交换身体了?”
“是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风间学长现在恐怕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然而,风间的两个损友不仅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还开始你言我语地应和起来。
“反正迟早会变回来的,雪村小姐不用着急。”
“太好了!总算可以名正言顺让风间女装了!”
“原来你有这种恶趣味,不知火。小心风间听到这番话以后顺着网线爬过来捶你。”
“放心,他不会知道的。天雾大哥难道对这种百年难遇的机会一点都不动心吗?凭他那副姿色,不去女装也是暴殄天物,不如由本大爷来助他一臂之力……”
果然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俩身上。
顶着风间皮囊的雪村果断起身告辞。
没想到,大二新学期开始不久便接二连三地迎来鸡飞狗跳的事情。第一天上课时发现自己带错了书本,第二天忘记了给水笔替换笔芯,最后不得不向风间求助以度过难关。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又碰上了灵魂互换这种怪事。
难道是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习惯了这种吵吵闹闹又无拘无束的生活,才渐渐忘乎所以了吗?
这段温暖闲适、无忧无虑的时光,倒真像是一场注定要转瞬即逝的大梦……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等到这具身体所带来的不适应感渐渐消散后,最终还是打定主意先带上他常用的书本与电脑去找他。所幸的是,这些物品并不难找,她凭着印象将它们妥帖地一一收好,便挎着包与钥匙朝外走去。
出门之前,她站在镜前检查自己的着装。镜中映出的脸庞,还有衣领间隐约的清淡香气,这熟悉的一切都令她有些面红耳热。但在下一秒,她意识到这种表情与他的脸实在不搭,连忙摇摇头强行驱走颊上的热意,匆匆转离视线,出了房门。
她心绪不宁地走在路上,所幸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步伐也随之渐渐轻快起来。在餐厅,她意外地撞见了千姬。许久不见,这位性格直爽的邻家姐姐即便是静坐就餐也依然是那副妆容精致、端庄优雅的模样。哪怕隔着远远的距离,雪村也确信自己绝不会将她认错。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正占据着风间的躯壳,难掩兴奋地唤了声“小千”。这副素来婉约娇柔的女子腔调经由男性之口发出后登时变了味道,她感觉不妙,赶紧捂住了嘴。
然而为时已晚,对方正朝自己怒目而视。
“风间?”
雪村尴尬得无地自容。
千姬并未留意到其中的曲折,警惕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愤愤道:
“离我远点,不要用这么恶心的方式称呼我。”
雪村只得苦笑着像不久前同二人组解释的那样将事情经过再次讲了一遍。千姬目瞪口呆地听着这番话,许久之后才说:
“这都什么事啊!怪不得刚刚撞见‘小千鹤’的时候,我好心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她一转头就冲我挤眉弄眼地露出那种嚣张表情……”
面对好友的吐槽,雪村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丢人了。
她在艰难地找回说话能力的同时组织着语句:
“实在抱歉。等会若是有空见到学长,我会提醒他注意收敛的。他只是有点任性,并非是蛮不讲理,请不要生他的气。”
“我知道。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他应该还没走远,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撞见他。”
千姬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不再介意。随后,她又朝着某个方向指了指,不放心地叮嘱道:
“要是风间敢拿这件事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一定替你做主、帮你出气!”
雪村哭笑不得地谢过她的好意,将最后一口面包塞入口中,转身向那边走去。
一定没关系的,只不过是换了一副样子见他而已……自己现在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呢,总不至于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她暗暗在心里鼓着劲,就这样走着走着,不一会儿就见到了那个令她一路上斗心绪难安的罪魁祸首。眼前的“女孩”正仰起那副修饰得润泽精致的娇妍面容,颇有兴致地观察她纠结的表情。
这种像照镜子一样端详对方形貌的场景未免太过诡异。但一想到他素来恶劣的个性,却又意外地觉得很合理。
她轻轻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地率先问候道:
“那个……学长,早上好。”
风间则是自然地淡笑着颔首回应: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和她聊得如何?”
她愣了片刻,蓦然间领悟到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气鼓鼓地怒视向他:
“你在耍我?你早就知道,还——”
“别多心,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权宜行事而已。你不觉得,比起整天循规蹈矩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偶尔整一出反转的好戏显得更加有趣吗?”
简直厚颜无耻!
她忿忿地瞪着早已忍俊不禁的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注意到她越来越黑的脸色,风间识趣地收了笑:
“好了好了,不笑话你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边走边聊吧。”
他牵过她局促地攥着衣角的手,跟随着人潮走上街头,继续说道:
“灵魂互换这件事,并非出于我本意,我也是在今天早上睁开双眼后才察觉到问题。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局面,我目前也没有什么头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他顺势接过她肩负的沉沉行囊,凝视着她的眉眼宛如春风般温和:
“今日左右无事,四处走走也好,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吧。”
“可是……”
“在这里等我。”
不等雪村继续辩驳,风间的身形就消失了,徒留她一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这个家伙!还是老样子,根本没打算听我说话啊!虽然……他说得也没错就是了。
——可恶,为什么他总是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撩完就跑,占了我的身体还能瞬移,而我还是一点超能力都不会?这不公平!
她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默默退到路边留出通行的空道。看着无尽的车流与人流行色匆匆而又熟视无睹地从眼前身旁经过,她心中也随之泛起阵阵汹涌的浪花。时间长了,他的最后一丝余温也在掌心中渐渐消散,她也从充斥着甜蜜与混乱的梦境中恍惚醒来。
生活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却又像是从来都不曾真正属于这里一样。若是有朝一日不得不选择离开这里,我该去往何方,又能与谁同行?
正当她下意识地将要露出垂头丧气的沮丧神情时,耳畔却忽地传来一声熟悉而短促的轻笑。而当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时,不见良人音容,只有头顶一树飒飒作响的繁叶代为回答。
6.1 安辨我雄雌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怎么,不过离开一小段时间,就能让你如此想我?”
“请不要整天说这种臭屁的话。”
承认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他一点都没说错,也是不可能的。像这样的争辩,总是被他三番五次得逞,显得自己特别失败,这怎么行?
然而始作俑者不仅毫不介意,还得寸进尺地挽过她的手臂,一面柔软而亲昵地挨近她,一面洋洋自得地继续说道:
“你的反应骗不过我。别忘了,你现在所在的这副躯壳原本就是我的。”
“……学长,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被你靠得那么近,谁都会本能地紧张与抗拒吧。”
“有吗?女孩儿黏着男朋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什么男朋友!我还没有同意!”
“别狡辩了,你刚刚望着人群时露出的寂寞表情可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
“没有占据你的身体之前,我都不知道女孩儿还可以产生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就在刚刚触碰到你的一刹那,我立刻感觉到自己被大量的心绪给包围了,那时候我竟然有一种将要爆炸的感觉,有一种愉快到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原来,能够感觉到自己被爱着,竟然是如此美妙的感受。”
算了,你高兴就好。
雪村本想吐槽几句,但看着兀自沉浸在纯然的欣喜之中而滔滔不绝的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一开始,她还保持着强烈的警戒之心,担心这家伙是否真的会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她做出图谋不轨之举。如今一年过去,他仍然动不动就将此类话题挂在嘴边,却始终没有什么过分逾矩的动作,而她也早就渐渐习惯对他这种充满大男子主义的自恋口癖睁只眼闭只眼了。
只要不构成威胁,随他怎么嗨都行。
至于现在……大概是刚刚换了个不同于以往的新宿体的缘故,等他这股新鲜劲过去了,应该就能安分一点了。
她这样想着,也就由着他作小鸟依人状揽着自己慢慢地走在道路上。他们并肩穿过花团锦簇的松软草坪,踏过曲曲折折的碎石子路,直到一副垂柳依依、水天一色的湖景跃入眼帘。
嚯,这里可向来是年轻人的约会圣地啊。
可是,此地现在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他人……
她心念电转地注意到这一点,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望向风间,后者则回之以浅浅的笑容:
“早就想着要带你一起来这里,如今总算能够得偿所愿了。这里环境幽美,空气清新,疲倦的时候偶尔一个人来这里散散心,能够避开旁人的话,也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他以前经常独自来这里吗?假如他恰好撞见那些你侬我侬的情侣,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不过,像学长那么厉害的人,或许根本就用不着自己操这样的心吧。
她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湖心,思绪随着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水波悠悠摇晃。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席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不知不觉便已是日上柳梢头。
就这样沉默而僵硬地又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雪村感到有些坚持不住了。
风间特地将自己带到这里,难不成真打算像这样什么都不做,一声不吭地坐上一天?莫非他平时的生活也是这样平静到甚至有些单调枯燥吗?
这么一想,她不由得又对他生出几分同情与好奇来。但比起这些来说,她早就有一个更重要、更迫切的问题想要问他——
当她用毫不遮掩的目光注视着风间时,对方也恰好将视线静静地转过来。他们的眼神就这样无声地交汇在一处,宛如树梢间洒落的阳光般绵长而温柔。不知是心情太紧张还是日光太灼热,她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面对女孩明显的局促不安,风间一反常态地只是眯起眼睛冲她笑了笑:
“如果有事想知道的话,现在就可以问。”
6.2 俯仰似一夕
他看起来真的心情不错。雪村暗想。
这似乎是个进一步接近他的好机会。
除了偶尔疑似调戏良家少女的举止外,风间在多数情况下表现得稳重、可靠又宽容。但在涉及过去的问题上,不论她如何盘问,他却始终回避或是缄口不言。自从许久以前大吵一架之后,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再也不提这回事。
她隐隐察觉到这段经历大概令风间很不好受,但一想到风间对自己几乎知根知底,她却几乎对他一无所知,心中就有些不大舒服。因此,尽管怀着某种负罪感,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言辞,开口问道:
“既然学长这么说……就请告诉我,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学长此前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将我当成另一个熟悉的人,还反复确认我是否携有她的记忆,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与她相处时的那段往事……那么,我想知道,学长在与那位小姐分别之前或者之后又经历了哪些事情呢?”
风间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神情在一瞬间僵硬起来。正当雪村以为他下一秒钟就要勃然变色时,他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碍,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既然已经允诺于你,我自然言出必行。如果不提出这样的问题,你也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雪村千鹤了。”
随后,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如你所知,我和你,包括天雾、不知火与八濑千姬,还有你从前的哥哥南云薰、你的养父雪村纲道,都属于鬼族。除了瞬移这项技能之外,鬼的体力与生命力较常人而言也更加强盛,尽管我们并无恶意,但依然难以避免地会与觊觎我们力量的人类产生种种摩擦与纠葛。一百多年前,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故事,但最后并没能在一起。你有你的志向,有你喜欢的人。我无意也无权干涉你的选择。”
话虽这么说,如今黏着我不肯放的也是你啊。
雪村很想这样反驳,但顾忌着风间的脸面,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她又继续问道:
“我能理解自己或许真的是鬼,小时候的一些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暂且不说这个,学长——不,风间先生,在那之后应该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吧?既然要防止不怀好意的人类觊觎鬼族之力,按道理应该想办法躲得离人类社会越远越好,为什么你现在会在这里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呢?”
风间勾起一个具有嘲讽意味的笑容,神色中有三分怨愤七分苍凉:
“之所以不回去,当然是因为家乡早就已经回不去了。这个世界再没有鬼族的容身之地,而需要我守护的族人也都不在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是因为战争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你知道,现代战争的手段已经不再局限于动刀动枪的热战了。我们现在看起来习以为常的事情,比如政治、商贸与社会分工,只要能够获得这些事务的支配权,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轻易葬送鬼族社会的生命。悲剧的是,在日本还不是一个民主国家的时候,这些事情的决定权恰巧掌握在那群知晓鬼族存在的那些权臣手中。”
雪村想了想,说道:
“如果大家都躲在深山老林不用出来,生活能够自给自足,大概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
风间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尽管我们将村落搬迁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但短短几十年来人世间所发生的巨变已经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关于外界的各种消息以及各种时髦的消费品纷至沓来,我们的物资交换能力也愈发捉襟见肘。与人类通婚的现象愈演愈烈,几乎没有人不梦想着进城赚钱……城市所能提供的这些好处,都是缺乏技术与硬件、近似于原始部落结构的鬼族社会所无法比拟的。身为一族首领,我无法决定人心向背,我所能做的只是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族人来去自由,四海为家,若是在外面难以生存,可以随时向首领求助,村落永远是他们背后的坚实支柱。”
原来,他在此之前竟然身居这样的高位……难怪他平常的行为举止常常带着一种清高矜持的贵族范儿。
虽是这样偷偷吐槽,雪村还是规规矩矩地继续问道:
“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学长刚刚大概是在说,工业化令鬼族社会渐趋瓦解,那么村子在那时候有没有采取什么反制措施呢?比如,引入人类社会的一些成就……”
“你说的问题,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因为人口稀少,人才匮乏,我们无法像人类那样建立现代化的官僚体制,想做的很多事也都做不成。毕竟,见过了大世界的丰富多彩还愿意回来的族人少之又少。”
风间有些自嘲地笑了;
“但我无法就此苛责他们,倘若我身无拘束,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很久以前,在我还年少的时候,我不喜欢压抑的宗族生活,也不喜欢首领的工作,总是把事情丢给天雾去处理,然后自己一个人到处跑。如果我当年没有来到京都,而是老老实实呆在萨摩,恐怕就不会有之后一系列的奇遇了。而没有这些际遇,没有遇见你,我也绝不会是现在的我。”
“可是,这些事情是没有‘如果’的。”雪村试图安慰他,“即使学长当年待在家乡,后来的这些事情大概率也还是会发生。单凭个体的力量并不足以同时代潮流抗衡,这不是你的错。”
“或许吧。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自己做不到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风间随意地抬起手,垂柳的枝条就这样柔软而多情地自他舒展的指缝间穿过。
“我曾相信,只要尽力而为,精诚所至,就不用担心事情的结果。一般来说,如果能够做到这两点,几乎没有不会成功的事情吧?更何况,我自信我的能力已经足够强大,不论是与鬼族比还是与人类比都绰绰有余。但倘若如此,为什么我连一颗真心都得不到?”
许久后,雪村才轻声说道:
“财富易得,真爱难求。”
风间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些事情,部分原因就在于此。从血缘上看,你确实是我们的一员,但倘若与人类相处能让你过上比从前更加幸福美满的生活,那么想不起自己的原本身份也没关系。过去家族本部强盛的时候,我四处游历,寻访失散于各地的族人,必要的话就会将他们带回村落安置。但如今本部已经衰亡,去中心化的趋势已经不可避免,我就再也不这么做了。时代变了,如今个人只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传统的家本位观念早就可以丢进垃圾桶了。”
“时局所迫,不得不经历这样剧烈的心态转折,当时的风间先生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宿命。出于道义,对于那些离开村落的族人,我还是会不定期地去探望他们,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异于常人的力量。可即便如此,还是无力阻止一些悲剧的发生——”
说到这里,风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尖锐冷峻起来:
“我曾听说,身份暴露的鬼族会被秘密送进生物研究室做活体解剖。在那种肮脏的地方,犯下如何骇人听闻的罪行都不奇怪。反正迫害的对象不在自己人的范畴之内,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鬼族一旦受害,根本无法走寻常途径维护自己的权利,能做的只有主动寻仇或是诅咒他们下地狱了。总之,要想在人群中活下去,只能彻底抛弃自己原有的身份特征。”
“可惜,结果让人类大失所望——他们将人与鬼的脏器反复比较,似乎并未发现后者有什么特殊之处,就好像他们是以凡人之躯承受了某种超自然力的恩赐、进而获得了异乎寻常的形貌一样。人类剖开鬼族的身体,想要获取他们身体中远超常人的力量,殊不知鬼的器官从躯体中分离之后立刻就成了一堆无用的零件,想移植都移植不了。人如此,鬼如此,社会与国家亦是如此,很难解释究竟是怎样的力量促使一堆无机物相互协调运作、而后又在此基础之上推演出具有意识与感觉的生命。”
雪村一开始还严肃地跟着他点头点头再点头,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差点激动得从原地跳起来:
“这么说来,你不是也很危险?那你刚刚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玩瞬移?”
风间却很淡定:“你难道没有发现,这里的天黑得特别早?”
“什……什么?我感觉才吃完早饭不久,和你坐在这里不过半个小时,居然已经下午两点了?”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更近似于一个幻境。看起来,这个地方应该是由现实中的我创建的,我们此刻的行动既受到现实的牵制,又具有自己的独立性。我刚刚回去的时候隐约察觉到,周围的人都无知无觉,他们根本就不会关心我们在做什么,而现实中的我有时也常常希望,当我和你走在街上的时候,不要有各种各样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究其原因,大概是你在现实世界中碰了我某件足以通灵的物品,否则你在这里也应该像我一样拥有瞬移的能力——这和现实中的你会不会并没有关系。”
通灵宝器?一定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吧。
这样的物件应该具有非常鲜明的特征。然而雪村左思右想,依然毫无头绪,只好悻悻放弃。
耳畔,风间的讲述仍在继续:
“战争临近尾声的时候,我们村落的那一带附近开始频繁遭到炸弹的袭击。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很少,再也不像之前计划举族迁徙时那样具有充分考虑的余地了。我和天雾常年奔波,对村落之外的事务比较熟悉,因此我们负责将村里滞留的族人一一转移到避难所,又拜托了几位精通术法的长老镇守村落。我本以为我们的速度已足够快,而村落在鬼族结界的加持下至少可以撑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没想到,我们回来之后却看见村落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鬼的能力确实超乎常人,但在这种恐怖的武器之下,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从前,我们以为鬼族所拥有的力量是神明的恩赐,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上苍对我们的施舍与怜悯——人以数量和智慧取胜,鬼除了无与伦比的强力之外就再也没有能与人相抗衡的东西了。”
风间侧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湖水,日暮时分的水面上映出一副清丽却忧愁的少女面容。他有些失神地伸手去探,然而那倩影却在指尖触及的一刹那轰然碎裂,化作圈圈涟漪逐渐消散。
随后,他疲惫地阖上双眼,怅然一叹:
“不可悲么?鬼族一开始不过是想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无意伤害任何人,却要被所有人针对,最后沦落至一无所有。人类世世代代憎恶我们,又虚情假意地拉拢我们,身为鬼族,焉能不恨?在国内,我们被歧视、被掠夺、被抛弃,而在国外,我们这种力量薄弱的少数群体则与国家与主体民族绑在一起,接受民粹主义分子无差别的口诛笔伐与狂轰滥炸。没有人在意我们是谁,我们的诉求是什么,我们今后应该怎么办,似乎血统、种族与出生地就注定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我们一族既无前路,亦无归途,无法回到过去,也看不见未来。等到我们这一代彻底死去,鬼族的历史大概就要宣告终结了。”
雪村默默地聆听着他的自白,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主动挨近他,又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学长……背负着这些事情却不能对外人言说,一定很辛苦吧。但往好处想,现在又多了一个同族的伙伴能与你共同分担这些事情,不是很值得高兴吗?”
“不碍事。已经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虽然你或许不信,但我一开始确实没有对你和盘托出的打算。本来,我只是想要试探你对我们从前的事究竟还有几分印象,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也想多照拂你一些,算作亏欠同族的补偿。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你若是能想得起来自然再好不过,若是想不起来,就这样作为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战争结束后我寻访过你的下落,却久久没有得到消息。很久以后,我才从八濑千姬那里得知她获得了包括你在内的一部分雪村族人的魂魄。我对此类术法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她究竟动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你以这副与原先别无二致的面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与她之间多有不合,但在这件事上,我不得不承她的情。”
雪村若有所思:
“从前小千来我家拜访的时候,我只当她是父亲的远房亲戚,是一位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没想到她与我竟有如此深的渊源……”
“即使是与你关系亲厚的她,也没有对你交代过这些事情吧?”风间淡淡道,“看来,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个女鬼难得想到一块去了。如果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凑巧——你没有考入这所大学,没有选择与我相近的专业,没有加入料理社,不常来图书馆,不一再追问这些事……我们恐怕也不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坦诚相对。”
“可是,这样对蒙在鼓里的人来说未必是公平的。更何况,学长一开始接近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抱着想要唤醒我记忆的私心吗?我理解学长的矛盾心情,但比起被隐瞒,我还是更想了解真相。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代替我做选择。”
风间听完她这番话后,不由得愣了愣。他盯着她的双眼细细打量,得到的是她单纯直接而又毫不动摇的回望。他想了想,才对她说: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还是如此年轻,可以毫无顾忌地这样说话。”
“学长如今又在顾虑什么?如今,学长的家族已经不在了,按道理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束缚你。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学长还不想从自己的回忆中走出来。我印象中的学长,似乎总是雷厉风行、敢说敢做,为什么独独这一回却变得犹豫不决?”
他却并未立即作出正面回应,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为夜幕所笼罩的天空。
“从前,她曾经告诉过我,即使竭尽全力真心付出也未必会有回报;可如今你又告诉我,只要活着就能继续创造奇迹,只要心肯走出去,一切都是崭新的。一个赠予我满腔温柔,另一个则留给我满身伤口。千鹤,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雪村默然望着他被月色浸染得愈发皎洁晶莹的侧脸。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艰涩:
“水中的影子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幻之物。倘若对方无情无意,再怎么等待挽留也是无用。既然和我在一起时总是难免触及伤心事,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那又如何?仅仅因为她曾经令我失败过也痛苦过,就应该彻底斩断对她的思念吗?我行走人间数百年,再也没有遇到像她这样令我如此刻骨铭心又念念不忘的人。如果只是因为害怕重返孤独、害怕再次受伤,就要随随便便开启一段感情,我和那些见利忘义、不负责任的人类有何分别?”
她本想苦笑着摇摇头试图转移话题,不料被他突然用力反扣住了手掌。她被迫仓皇地与他再次四目相对,却差点被对方富有侵略性的灿金眼瞳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简直就是野兽一般的眼神!
她难得地产生了一种作为猎物被人盯上的惊慌心情。然而,这种窒息感却在下一秒钟烟消云散,他的眼睛也随即恢复如初,过程短暂得让她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除了那只依然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的手,他们之间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换了身体还是这样随随便便任他摆布,真是挫败至极……
风间看着眼前女孩脸上变换不定的纠结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他就着双手相扣的姿势将她从地面上轻轻拉起:
“时间已经不早,暂且就说到这里吧。不出意外的话,等你明天一觉醒来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了。”
这一天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跟着他慢慢地走在返程路上时,雪村仍然百感交集。或许是因为他所占据的躯体更加纤细轻盈,又或许是将积压多年的旧事一吐为快的缘故,风间的脚步较往日更快,这样一来便与她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他先她几步走出了老树林在地面上投下的阴翳,在风清月明之处转身向她回望,容色明媚而娇艳,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能让他这么开心,也好。
于是她也努力地对他回之以微笑,尽管自己的心还是因为那段往事而酸楚得不是滋味。就在这时,她的手再一次被轻轻挽住。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身边,以令人安心的平和目光凝视着她。
她就这样与他一起走完了余下的路,一路上安静得除了脚步声之外只有树叶摇晃的沙沙之声。直到临别的岔路口,正欲开口道别的她却被对方拉住了袖口。
“稍微等一下。”
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到一抹温热的气息贴近了面庞,宛如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后便迅速离开。那时他在灯火阑珊处揽过她的肩,在她颊畔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Chapter 5
7 光阴的温和
一阵突然的强烈眩晕袭来。
雪村身形不稳,险些从座位上一头栽下去。
果然,不该无视身体持续传来的负面信号,早在之前感到有些不舒服的时候就该停下来了。也许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时间不早,自习室里没有多少人在,这样即便是当众出丑也不至于被笑话了去。
意识在正午阳光的熏烤下愈发昏昏然,再也看不进书中的任何一个字。她不得不暂时搁置手头的作业,撑着额头闭眼调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也愈发沉重。趁着意识仍旧清醒,她伸手入包中翻找,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摸到那个熟悉的小药瓶。
——真是要命!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闹出这样的岔子!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地垂下头去。或许是这番动静闹出了不小的声响,风间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怎么了?”
雪村勉强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小声回道:
“有点头疼,眼睛也很吃力,大概是最近度数又加深了吧。没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竭力压制声线的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实而恳切,不料他似乎对此完全不买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依旧犀利而胶着。就在雪村以为自己的拙劣演技将要被他看穿的时候,风间却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
“你是近视?”
虽然不太明白他执着于这一点的原因,她依然老老实实回答道:
“是……我不爱戴眼镜。”
风间以意味不明的目光审视着她,片刻,忽然勾起一个恶劣的笑:
“纯血女鬼居然也会得近视眼,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看来我们鬼族到这一代确实要完蛋了。”
“我真的没有心情跟你说笑......”
雪村顿时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果然,同风间辩论的唯一结果就是自取其辱,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他气出心肌梗塞。
还是先离开这里,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吧。
“你去哪里?”
他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不悦,似乎是对她不置一词转头就走的行为很不满意。虽说这样的举动确实失礼,但对雪村而言,方才风间足以令她生气的几句话几乎要将她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殆尽,若是再与他作无谓的纠缠,怕是会惹出一些不堪设想的后果。她只得狠下心咬咬牙,拖着虚软的身体继续向前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路,她的腰肢便被强硬地扣住,后背随即贴上男子炽热而宽厚的胸膛。她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却反倒让对方轻而易举制约住了肩肘,只得动弹不得地任由他靠近,在自己敏感的颈边留下温热而暧昧的吐息:
“劝你最好不要乱动……就凭你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模样,还能走到哪里去?”
这可是在公共场所!他竟胆大妄为至此!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想让他瞧见自己旧症发作的样子,也不想让他以异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即使再多一个撞破自己秘密的人,她也不愿是他。唯独不能是他。
但这个男人正是看准了她此时的虚弱,才会用这种不致疼痛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力度拿捏住自己,令她反抗不能地全然瘫软在他怀里,摆出这种过分亲密的羞人姿势。她恨恨地咬紧了唇,用尽全力扭过头,一双半睁半阖的盈盈水眸气鼓鼓地瞪向他。
可恶至极。
他就这么喜欢看自己出洋相吗?
耳畔忽然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后一双带有薄茧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角,也阻碍了她向对方投去的忿忿目光。与此同时,温和而浑厚的暖流自他指尖涌入她的身体,而她沉寂而孱弱的体内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新生力量渐渐涌动起来,似是在与其呼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不知所措地僵硬了背脊,在他掌心之下的眼睫轻轻颤抖着。
“放松。”
来自对方的这股内力以平和却难以抗拒之势突破了她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缓慢地浸润着她隐隐作痛的神经。她恍惚而迷乱地仰倒在他坚实的臂弯中,被温柔环抱的久违暖意使她愈发倦意昏沉。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留在雪村记忆中的是迎着金色阳光缓缓漂浮、轻盈旋舞的尘埃。
7.1 初见
“查到线索了么?”
“是。”
刚进入房间的天雾首先向风间躬身示意,随后在专门留给他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下。停顿片刻,他才继续说道:
“此女名为雪村千鹤,大概率是十三年前因遭受人类大规模袭击而灭族的雪村本家的遗孤。你此前描述的她所随身携带的那种特制小太刀,正是雪村一族首领身份的象征。”
“未来的女首领吗……”
风间若有所思地低头笑了笑,信手推开身边的格子窗,将视线投向窗外残阳西沉的天空。
正值元治元年八月的京都,尚未来得及从月前激烈炮火的余烬中新生,绵延数里荒无人烟的街道巷陌在阵阵聒噪的蝉鸣声中无言地静默,任由夜的暗网一步步将其笼罩吞噬。不久之前,在酷热而阴郁的六月,一场酝酿已久的冲突在池田屋轰然打响,原本暗流涌动的怨言与憎恶于不久之后就转变为双方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对决与厮杀。
就某些方面而言,崇高的鬼族与他们素来嘲讽的愚蠢人类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不堪忍受的高温、始料未及的意外以及近乎失控的众怒等多重因素的裹挟下,即便是自矜于理性与智慧的西鬼首领,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令自己投身于一场又一场事后看来极其无谓的争斗之中。
是的,无谓。很久以后风间再次回忆起这场闹剧时,一瞬间产生了这样荒唐的念头,当然他是绝无可能在明面上承认这种话的。虽然流的并不是自己的血,折的也不是自己的兵,但他不仅未从这些战斗中感受到丝毫快意,反而感到无尽的空茫。
不光是这场战斗,就连双方的对立本身都是毫无意义的。他本可以凭借鬼族身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幕府与长州藩狗咬狗地相互残杀。他的任务仅仅是在鬼族与人类之间斡旋,尽可能保全前者的利益,这场战斗谁输谁赢,又与他何干?被萨摩藩高层随意使唤差遣本就让他极其不爽,不料又恰巧对上讨人厌的幕府看门犬,颇有眼缘的纯血女鬼不惜抛弃尊贵身份洗手作羹汤,还毫不客气地与他针锋相对。
不可理喻,无法理解。身为武士的荣誉与觉悟,这种东西真是那群追名逐利的乡巴佬能够体会并且引以为傲的吗?越是经常把什么东西挂在嘴边,越是能表明他想要以此掩饰自己缺乏这种东西的事实,这才是更加常见的道理。所谓武士的觉悟,不过是向上级献媚取宠、扩大无谓争斗的自私借口罢了。和这些人混在一起,那个女鬼究竟在图什么?
但事已至此。一地鸡毛过后,今年异常躁动难耐的漫长夏季终究还是要过去了。
风间并未让自己过度沉溺于这些不必要的情绪之中。停顿片刻后,他接着问道:
“据说雪村家首领代代相传的佩刀有两柄。既然其中之一已经现世,另外一把如今又在何处?”
“暂时不知。”
“哦嚯,我究竟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好戏?”一旁的不知火轻佻地吹了个口哨,插话道,“风间随便接个任务都能撞见这样的极品美人儿,还是濒临绝种的纯血女鬼,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风间斜眼瞅向他:“怎么,你想和我抢?”
“岂敢岂敢。”
不知火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哈,风间倒也懒得理会,继续说道:
“联姻是一回事,把原本就属于我们一员的失散同胞带回村落则是另外一回事。不把她接回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任人宰割与奴役?新选组一行人为了争权夺位可以毫不留情地互相残杀,他们的品行,我信不过。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行吧,你高兴就好。”
风间只是轻哼一声,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郑重提醒你,风间。”天雾说,“现在不是和萨摩藩翻脸的最好时机,你上次在天王山公开为长州这些明面上的朝敌辩护,似乎已经让他们的高层颇有微词。不要忘记,一个成熟的首领绝不能因为无法管束自己的言行而给族人带来潜在的祸患。”
“在原则问题上委曲求全,难道就是所谓的成熟么?”风间立刻反唇相讥道,“虽然素昧平生,我却颇为欣赏雪村前代当家宁死而不向敌人妥协的态度。”
“别的不说,只谈你最近的表现吧。那天聚会的时候,你说你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刀割伤了雪村千鹤,理由是为了试探她是否是货真价实的纯血女鬼……恕我直言,比起深思熟虑之后的举措,这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热血上头时做得出来的事。你真的不是在蓄意报复她此前曾以激烈言辞顶撞你的行为吗?”
“天雾,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面对风间骤然转阴的脸色,天雾不假辞色地回应道:
“我虽奉风间一族为尊,却也身负管教年轻首领的义务。如果我是那个女孩,大概也不会认为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做出此等轻浮之举的无礼之徒会真心诚意替我着想。丑话说在前,如果你一意孤行惹出大祸,到时休要怪我翻脸无情。”
“我对那个女人并无特殊情感。更何况我与她在当时是敌非友,我为什么非得在意她的感受不可?”风间嗤笑,“如果她的某些行为会危及鬼族的整体利益,或者说对她强硬对我们来说才是更优解,你大概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天雾的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谁都无法预料你与她之后还会产生怎样的纠葛,所以,在互不熟悉的阶段,最好还是对人家客气一点比较好。”
“他要是知道‘客气’这几个字怎么写,他就不是现在的风间了。”不知火大笑,“天雾大哥跟着他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这一点吗?”
“谏言本就是属下应做之事,哪怕在被主上无视甚至羞辱之时也应当如此。”
“一帮混账。也罢,反正我从未指望从你们嘴里听出什么关于我的好话来。”
风间拂袖而起,冷冷笑道:
“只有强者才拥有提条件的资格。要是她胆敢不从,直接动手抢回来便是。”
7.2 重逢
千鹤一边借着篝火烤着发冷的手脚,一边悄悄以余光打量着不远处坐在树下的男子。
他在低头擦拭一柄刀。
不同于夜袭屯所想要强掳她时展现出的阴鸷、张狂与狠戾,此番北上追寻失散的新选组众人的途中,他在多数时候显得寡言而淡漠,仅仅在转头望向自己时偶尔流露出温和的神情。他再未提起要将她强行掳回西鬼之地的事,而是带着她一直沿着莽莽蓁蓁的东山道前进,仿佛真的只是在践行先前那句“顺路带你一程”的允诺。
行走天险时紧扣的十指,策马疾驰时交叠的心跳,短短几日下来,他们之间的接触比过往几年都要来得更频繁,也更亲近。这一切令饱经流离之苦的她倍感温暖,对他一直以来的负面印象也着实大为改观。
但是——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不由得盯着他专注而静谧的俊秀侧脸出了神。只见他举起业已擦拭完毕的刀仔细端详,刀刃翻转间映出一双清湛而冷冽的眼瞳。她心绪难宁,辗转不定,下一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一直担心的尴尬局面还是发生了。
她不敢仔细辨别他眼神中的意味,仓皇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局促:
“抱歉,我只是感到好奇……风间先生也会和新选组的队士一样,亲自动手定期保养兵器吗?”
“那是自然。鬼素爱独来独往,各行其是,却与人类的习性相近,这是与他们杂居后不可避免的结果。但即便如此,鬼族也从未想过要去主动冒犯他们。”
谈到人类时,风间的语气不禁带了几分讥讽。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继续说些什么,但在瞧见千鹤不太自然的表情时,还是打住了话头。
“不过,有一把刀除外。那是世世代代供奉在风间家祠堂里的斩鬼刀,平日里由长老安排专人看管保养。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即便是首领也不得擅自动用。”
像他这种呼风唤雨、有权有势的公子哥,也会有轻易办不到的事情吗?
千鹤眨了眨眼,将信将疑地试探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对我这样的外人说了,您放心吗?”
风间收起刀转向她,神情认真而严肃:
“对我来说,你从来都不是外人。就像你始终不离身的佩刀一样,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两件重要的传家宝,作为雪村家首领的后裔,你有权知道这些事情。之前不向你透露与萨长有关的情报,是因为我们在当时有对这些事情保密的义务。但如今天下大局已定,萨长已经不再需要我们的援助,我们也没有理由与他们继续维持同盟关系了。”
大局已定……
尽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在听到对方亲口说出这句话后,她的心还是重重一沉:
“照这么说,新选组……真的没有任何重新振作的机会了吗?”
他并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而是给出了这样的答复:
“在那之前,你仍有机会改变主意。如果你现在决定来我们这边,我可以保证你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与伤害。”
“不!”
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这项提议,如此坚决的态度令风间不由得为之一怔。平日里总是缄默而拘谨地尾随在身后的姑娘,一如既往地为自己的异族同伴据理力争,但这一次,她清凌凌的目光中较往常多了几分温柔而哀伤的情愫:
“不论如何,我都必须去往土方先生那里,将队士们的遗志传达给他,若是能够帮到一些忙、给他一点安慰的话也是好的。我真的离不开他的身边……即便是死,我也要陪着他一起。”
“即便这些努力无法得到任何回报,你也还是坚持要去吗?”
“得不到期待的回应的话,确实会感到难过,但我并不是因为期待得到报答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
她认真地歪头作思考状,神情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的稚嫩与俏皮:
“风间先生曾经说过,我原本可以不用做端茶煮饭这样的粗活,但我其实并不觉得这些工作辛苦。失去父亲的这四年,是新选组的各位给了我一个家,这份恩情,我无以回报。更何况,队士们平时的任务要远比我艰巨繁重得多,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是应当。以及土方先生……他与大家都不太一样。他是予我新生之人。我从前一直习惯在身后默默仰望着他,依赖他的保护,但我知道,他所需要的并不是那个软弱无力的小姓,而是相互扶持的同伴,甚至是肌肤相亲的情人……只要他需要,这些我都愿意去做。”
许久没有遇到如此情投意合的聊天对象,她不由自主地卸下了防备,将积压已久的心事尽数向他倾诉出来,说完之后并未立刻得到对方的回音,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道歉,但出乎意料的是,风间安静而平淡地听完她的自白后,未曾流露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反倒是神情自若地笑了笑:
“之前在山谷里捡到昏迷不醒的你,也算是救你一命。你打算拿什么报答我?”
听出他话中夹带的揶揄之意,千鹤不知所措地涨红了脸:
“这、这不一样!”
以这个男人素来的聪慧机敏,不至于连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出来,明摆着就是故意装傻戏弄自己。
他总爱在自己好不容易产生好感的时候轻易将这份仅有的感激之情给一笔抹消。她以恼羞的目光望向始作俑者,不料他竟然完全不打算解释,仍是一副悠哉游哉坐着看戏的神情。但这一次她却察觉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瞳深处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淡漠与沉寂。
风间毕竟是年长而威严的鬼族首领,而非亲密无间的同龄伙伴。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刀刃相向、势不两立的敌人,即便在机缘巧合之下有了种种交集与牵绊,他与她也终将分道扬镳,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聪明如他,会想不到这样的问题、仅仅是出于热心才愿意捎带自己吗?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是在逼自己开口,催自己做出最后的决断,去触碰两人先前均刻意回避的那个话题。
7.3 生离
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想?
再次面临这样的问题时,向来雷厉风行的风间少有地产生了犹豫。
他远远凝视着千鹤独自立于崖畔、眺望着海的另一端的伶仃背影,忽然又想起那晚她向自己盈盈而拜时的情景,女子的笑容宛如飘零的夜樱般美丽而哀愁:
——风间先生,到此为止吧。我不能、也不想再给您带来更多的麻烦了。
他当时这样答复道:“我不能无动于衷地坐看你陷入危险。”谁也没料到无心之言竟一语成谶,隔天后她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图谋已久的雪村纲道和南云薰设计掳走。惊怒之下,他不眠不休地追踪数十里,终将企图逃离现场发动新型罗刹的纲道斩于刀下。
风间挥落斩鬼刀上残留的血迹,冷眼望着因伤重而倒地的雪村纲道。这道无法自动愈合的贯穿伤并不至于令他在短时间内死去,却也足以在这期间带给他非同寻常的痛苦。但令风间感到些许讶异的是,这位恶贯满盈的罗刹之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强撑着身体挪动至墙角,仰视着他的涣散目光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恶意嘲讽。
“不必用这种戒备的目光盯着我。那群‘孩子’们只听我一人的指令,我一死,它们也不能独活。本来想让血统高贵的千鹤与其中天赋最为优秀者交配来改善罗刹状态不稳定的问题,现在只好作罢了。”
“从收养她的第一天起,你就抱着这种念头?”
“那是当然。否则我为什么会封掉她原先的记忆,让她管我叫‘父亲’?”纲道扯动嘴角僵硬地笑了笑,“那些悲伤的往事,留着也不过是徒增痛苦。毕竟算是多年父女一场,我对千鹤也并非完全没有感情。将她许配给我亲自培养的最为出色的‘孩子’,也不算是亏待了她。”
“认贼作父,与敌为友。”风间冷笑道,“真是可怜可悲。”
“自诩高尚的西国鬼族,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贪图安逸,不思进取。倘若只是对人界翻天覆地的变化无知无觉,也就罢了,”纲道染血的面孔在森冷的月色下扭曲得狰狞无比,“十五年前对雪村灭门一事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如今又假惺惺地跑来以天诛之名讨伐我这样的戴罪之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西鬼打的什么算盘,会将我们最为珍贵的宝贝双手奉上?简直是痴心妄想。为了光复雪村一族昔日的荣耀,这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西方的医药和武器能使人类的国家强盛,想必将东西鬼族的血脉相结合也能令鬼族复兴。千鹤身为上任首领的直系血亲,向来懂事又识大局,想必在得知真相后也会理解为父的一番良苦用心。”
风间听着他的话,忽然本能地感到不适。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地保持着缄默,冷冷地俯视着对方。
“站在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批评说教总是容易的。实际上谁又比谁干净到哪里去呢?”纲道疲惫地阖上眼皮,随手将随身的一把造型独特的小太刀抛给他,“想要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抢走,又有何难?若非老夫一时疏忽,在没有贴身保护的情况下中了你的埋伏,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对罗刹国之主放肆撒野吗?拿着这把小通连,继续做你们西鬼的千秋大梦去吧!只是可惜了这样的好刀,再也没有与薰君的大通连合二为一的机会了。”
风间一抬手接过刀,认出这正是千鹤被劫走前随身携带的那一把。看着饮过变若水的纲道的身体随着生命力的耗竭而渐渐破碎为灰烬,他默默想道。
你错了。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可以的话……”
我愿意放弃首领之位,带她离开,从此不再过问鬼族之事。
多日后,对着奉族中长老之命前来质问的天雾,风间难得坦诚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们西鬼原本就亏欠雪村一族良多,此时更不应该将她掳走,作为我族谋求私利、延续血脉的工具。这些年来,论平定危局、诛灭乱贼、忍辱负重、为族争利,我自认已为风间一族殚精竭虑。倘若长老认为我此番护送雪村家遗孤的做法有渎职之嫌,大可重新物色更符合他们心意的首领人选。
天雾凝视着眼前年轻首领意气风发而桀骜不驯的面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十几年来,他以兄长的身份看着风间从顽劣小童长成英挺青年,自然了解其间的苦辣酸甜。那个自小便骄傲叛逆、将胆敢欺负自己的孩子揍得鼻青脸肿的小鬼,被打竹板时眼泪汪汪却扭过头一声不吭的小鬼,首次出任务归来站在雨中浑身浴血眼神阴寒的小鬼,总是嫌弃人多喧哗、喜欢独自躲进藏书楼的小鬼,如今正站在自己面前,第一次为了自己在意的女子据理力争。
“你变了,风间。”年长的家臣斟酌片刻,最终还是权宜说道,“虽然,我还无法判断,这样的变化对你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族里的意见是,请你首先以大局为重,回去亲自主持村落的搬迁事务。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必须赶在人类有所察觉之前将这一事宜处理完毕。至于雪村家女儿的事情,倘若她无意依附于西国之鬼,且随她去。”
“她真正需要的,你给不了她。”天雾继续说道,他冷静的声音与纲道濒死时的刻薄话语奇异地重合在一起,“缺乏鬼族生活的记忆,也就意味着缺乏对鬼族的认同。如今她并不自视为鬼,你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枉然。”
风间沉默不语,下意识地将视线再度转向了崖上的少女。她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用那双美丽而哀愁的眼眸眺望着海的另一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由激烈复归平静的谈话。
7.4 死别
风间睁开双眼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无星无月、阴霾密布的天空。战火的硝烟尚未远去,失血过多的眩晕依旧挥之不去。伤口处传来的阵痛令他辗转难眠,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去抓贴身的佩刀意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然而这次握住的却是一小截血迹斑斑的断刃。
他颓然倒回原地,惊动了身后沉眠的参天古树,暮春不合时宜的樱花簌簌如雪,无声无息地坠入尘土。不久之前,炮弹在不远处轰然炸响的一瞬间,他将鬼族之力释放到极限才得以瞬移至此处,如今早已无力亦无意闪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他恍恍惚惚地沉入一场接连一场的旧梦,任凭纷纷落花冰冷而凛冽地轻吻过指尖与侧脸。
这半生固然乏善可陈,但至少曾有三个类似的夏夜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
第一夜,他与初次结识的不知火躺在晴朗的星空下痛饮美酒,夜风送来的清幽花香令人熏然欲醉,少年的洒脱眉目在星辰下熠熠闪光。一场互不相让、酣畅淋漓的切磋之后,不知火以枪管使力将与之相抵的刀刃又向下压了几分,罕见地严肃道:
“总有一天,热兵器与冷兵器之间的大型战争会在这片土地上正式打响。不管是否乐意,是否做好准备,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第二夜,他与土方岁三在极北之地一决胜负,赴一场最终的生死之约。锋刃交错割裂惨白的月光,刀剑相击谱出武士的悲歌。昔日的新选组副长以鬼之姿态傲然而立,在漫天花雨中露出平和而释然的微笑:
“这是一个离德离心、花果飘零的时代,为了捍卫摇摇欲坠的武士精神而走上自绝之路,或许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宿命。然而我扪心自问,新选组之所为,既无愧于主君,亦无愧于大道。能够怀着这样的荣誉之心埋骨疆场,吾心足矣,无怨无悔。”
倘若顺应潮流与否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抉择,那么为求自保而离群索居、进而一步步丧失自身的合法性,是否也是生而为鬼的宿命?
倘若真是如此,他所遭遇的这一切就反过来印证了自己此前对新选组的评价:不管个体如何努力反抗,在残酷的命运之下不过是在做毫无意义的困兽之斗罢了。那么,之前数十年为了保护村落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在白费力气吗?自诩权势在握、能力超凡,却把不准历史的走向,看不透复杂的人性,保不住族人的生命,更找不到一个贴己的亲友,求不得一颗纯粹的真心。
或许在五棱郭决战的那一夜,风间千景就应该彻底死去,或者说,真正的风间千景早在此之前就已经彻底死去。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愤世嫉俗、纵情诗酒的闲散少爷,转而过上了他从前极其厌恶的、整日忙前忙后处理公务的首领生活。村落搬迁之后,本就有许多事情需要由他亲自出马主持局面,除此之外还要关注人界的动态,要安顿迁入迁出的同胞,还要和保守的元老院斗智斗勇。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独酌的夜晚舔舐着决战之日留下的伤疤,品尝着困顿与失意的苦果。只有在这一时刻,他才能从无穷无尽的琐事中抽身而出,在夜色阑珊的窗下小案前安静地追忆往昔、思考未来。然而,如今连这样平静规律得有点枯燥无聊的生活都已经回不去了。
有时风间会想,他或许过度高估了自己的理性与自持。自从频繁地踏入人界之后,他就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愚蠢而不自知的人类,越发容易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与空虚。他曾想要衣食无忧的安逸,想要至高无上的威权,如今却又想要心意相通的真爱,想要免于压抑的自由。他在古佛青灯前枯坐彻夜,神佛则以慈悲而怜悯的姿态俯视他,笑他不可一世的狂妄,一意孤行的偏执,爱而不得的贪痴。
那晚的谈话之后,他渐渐意识到,她刻意保持的沉默与疏离要远比抗拒的言语伤人更甚。不愧是自己心慕的女子,聪慧美丽而不失坚强果敢,自那句客气的逐客令之外就再也不给他任何回应,唯一目的就是将他彻底推开,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幻想。到头来,纠缠不休的只有他,自讨苦吃的只有他,而他却找不到任何责备埋怨这一切的理由。他本以为自己仅凭一腔真情就能赢得芳心,却不知他打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个洞若观火、明哲保身的人间过客,却身不由己地自缥缈云端跌入万丈红尘之中。
酒醒复醉醉还醒,一朝梦断来时路。
就在他昏昏沉沉宛如置身虚空之时,突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拍自己的脸。他不悦地皱皱眉正想再次沉睡过去,不料对方立即加重了力气,迫使他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换做往常,风间定会毫不留情地大骂对方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然而这次他花费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得以重新聚焦视线,看清来者的面容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轻声说道:
“……是你啊,天雾。你还没走?”
“你还在做梦?”对方的神情复杂得一言难尽,“如果我不这样做,恐怕你便要长眠于此了。你方才的呼吸脉搏异常微弱,随时都有停止的危险。没想到这次返程途中竟遭此劫难,更没想到走在前面的你会成为被波及的对象……幸运的是,你还是撑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吗?
风间默然抬起手掌,看见那一道道残损不堪、深可见骨的狰狞创口已经开始以缓慢的速度修复骨骼、重塑血肉,正如多年前的那个决战之夜,当他勉强支撑着大量失血的躯体倒在无人注意的树林里时,鬼族之力再度发挥功效,把他从生死线的边缘拉了回来。或许这正是神明的旨意,在他承受重压、濒临绝境之时一次次将他唤醒,提醒自己现在还远非结束生命的时刻。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善后,还有许多谜团尚未解开,还有许多重要的时刻,想要亲自参与、亲自见证。
还有……
还有特别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指缝,他知道,漫长的暗夜即将走向尽头。等到晨曦再次降临日出之国,很快就会有新的城镇自废墟之上重生。在此之后的十年或是百年,在每个人都可以欢笑着走上街头拥抱阳光的时候,或许再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这场战争的残酷,记得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之下的万千无名孤魂,记得这个时代的疯狂与荒唐。然而,就在这最后时刻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周围仍是死亡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唯有瓣瓣落红纷扬如雨,零落成泥或是随水漂流。
7.5 牵绊
雪村从梦境中骤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除了自己之外,室内空无一人。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界的光线,难以辨别现在的时间与位置。附近桌案上整齐排列的一系列医疗用品以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提醒她,这里是校医室。
虽然身体还有点虚弱,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她勉强撑起身体环顾四周,看见随身物品都完好地放置在一边,贴身衣物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着起身的动作,几绺发丝柔顺地滑落下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发绳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雪村依旧有足够的把握相信这些事情都出自风间之手。干脆利落、妥帖细致而不留痕迹,符合他一贯的办事作风。
他的心思其实柔软而剔透,只是不太擅长表达细腻的情感罢了。
她捧起桌边余温犹在的马克杯抿了口水,昏睡之前的记忆慢慢复苏。思绪飘回图书馆里那个短暂而旖旎的拥抱,再一次的亲密接触令习惯孤独、初尝恋情的她心慌沉沦而眷恋难舍。当时的自己一心只想躲避他,却没有想过,若是这次没有他及时出手相助,自己在人少偏僻、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不慎滑倒乃至呼吸骤停、意识全无也并非没有可能。而当她想起方才那场漫长而悲伤的梦境时,盈盈闪烁的眼眸不由得暗淡了下去。
不,那并非是梦,而是来自风间的真实记忆。风间的首领身份,与新选组以及前世千鹤的种种纠葛,被战争摧毁的鬼族村落,跨越百年的绵绵情思与伤痛,一切都在这里得到了印证。倘若风间在那场灵魂互换的梦境中所说不假的话,这些记忆一定是通过什么物品传达给了自己。
必须马上找到风间,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她迅速掀开被子,戴上眼镜下床穿鞋,打开医务室的房门时,温柔而绮丽的霞光沿着墙壁一角安静地洒落下来。她向空旷的长廊两侧张望,依旧没有看见期盼的身影出现。
难道他早就离开了吗?
雪村按捺住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失落,轻轻合上身后的门,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在长路的尽头的露台,她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风间。似乎是出于无聊,他随意地搬了张凳子、拿了个速写本靠在栏杆边摹写台下的风景。尽管只是远远一望,雪村还是一眼认出,风间手中的钢笔正是那天他借给自己的那一支。
这样的话,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她本来还感到奇怪,风间为何仍保留并使用这种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老式钢笔。现在想来,钢笔对于文人的重要性无异于刀剑之于武士。在那个电子产品并不发达的时代,风间定然曾在灯下将这支笔精心擦洗过无数遍,他的情感与心血都倾注于此,转而凝结为笔下流淌不绝的隽永文字。正因如此,这支笔才历经沧桑而不朽,静静地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等待着有缘之人的到来。
她在原处安静地凝望了他一会儿,才放轻了脚步继续向他走去。风间很快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快速收起手中的纸笔,本能地以戒备的神态望过来。尽管如此,她依旧一步步温和而坚定地朝他走来,随后便看见他眼中的寒冰寸寸碎裂,渐渐消融为一江春水。他们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望片刻,还是风间率先开了口:
“……你来了?”
她愣了一愣,随即便微笑起来:
“是的,我来找你了。”
于是风间也回之以淡淡一笑。然而这样轻松温和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对方的质问接踵而至:
“你有低血糖的病史,这种事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啊,他还是知道了。
虽说并不是没有做好被问话的心理准备,对方如此直白的问话以及少见的严肃目光还是令她颇感压力。但为了给自己辩护,雪村还是硬着头皮应对道:
“学长曾经说过,鬼族女性都是非常孱弱的,终其一生只能留守村落,需要依附男性、仰赖男性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可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身为女性也有独立的人格,有能力为自己负责,并不希望因为生理差异就被学长轻视,被当成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的人。更何况,今天不过是特殊情况……”
“这与性别无关。以你刚刚那糟糕透顶的表现,想不让我操心都难。”风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绝不接受你这种为了逞强而作践身体的做法。往年的硕博生因为疲累过度倒在座位上再也没醒过来的例子并不少见,如果这次不是我在场的话,你恐怕只会被不知情的路人认为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这样的后果,你可曾考虑到?”
感觉自己完全被当成无理取闹的小朋友了呢……
虽然不得不承认这次是自己理亏,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地争辩道:
“学长责怪我隐瞒重要的事情,可你不也是一样……刚刚,我都想起来了。”
于是,雪村将自己在梦中所见证的事情再次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风间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冷静得简直就像是在听一个无关之人的遭遇,仿佛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一样。直至最后,他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
“果然。这些事情被你知道了,还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学长总算明白我的感受了?”
“……一个傻瓜,一个笨蛋,当真绝配。”
看着风间难得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忍不住微微笑弯了眼眸。这话或许说得没错,他与她这般兜兜转转许久,最后才发现他们在本质上其实是相同的人。这或许就是她与他之间的、特殊的牵绊。
“但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讨厌或是瞧不起学长过。从前吵架的时候,我经常说,学长经常摆出一副骚扰惯犯的无赖样子,完全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但我每次提出抗议的时候,学长不都有反思与接受吗?哪怕每次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了。其实我也很高兴能够结识你这样的朋友。这一年多接触下来,我才渐渐相信,学长本质上不是轻浮而玩弄感情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感到非常愉快。”
“哼。真该感谢你一直忍着没有将我扭送警察局,你要是能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也能这般通情达理就好了。”
“学长早就知道我的性格究竟如何,不是吗?若是我真的不留余地,学长事后请多少顿饭赔罪都没用呢。”
——若是我真的无情无意,又怎会默许你对我这般动手动脚到今天?
雪村原本打算继续这样说的。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虽然她确信风间的秉性不坏,可她至今依然没有把握的是,对方究竟对自己存有几分真心。如今的她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是身世背景相似的同胞,是温软可人的小学妹,是性格互补、形影不离的密友,是前世雪村千鹤的复制品。或许,正如风间所说的那样,他对自己的特殊关照仅仅是对雪村家族遗孤的补偿,所表现出的柔情蜜意也是在对百年前故去的那位千鹤姑娘,而不是自己。她甚至早有怀疑,若是哪天他失去兴致,大概率就会毫无预兆、全无留恋地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开。
但是,不应该仅仅是这样的。她想要的其实远远不止这些。即使真的走到谈情说爱的那一步,她也希望他所注视着的是这一世的自己,而不是过去的另一个人的幻影。
然而,这样的要求对他来说是否太过苛刻了?
在她落寞地垂下眼睫的同时,也错过了风间此时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目光。
Chapter 6
8.3 心跳
“我现在有空了。关于刚刚那个问题……”
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即收到雪村的回复,风间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女孩趴在书桌上熟睡的恬静剪影。他这才注意到现在已是下午时分,不禁哑然失笑。
这回还是劳烦她久等了。为了应对即将来临的论文选题任务,近日她疲惫操劳成这样,并不值得奇怪。他知道她本来就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强迫她按照自己的生物钟与工作强度来行动,未免过于强人所难了。所以,就这样让她安静地睡一小会,也好。
他放松地将身体窝在椅子上,目光百无聊赖地从窗外的风景游移到面容姣好的姑娘身上。夕阳的余晖柔柔地落在她蓬松的发间,以及轮廓秀丽的皎白侧脸。微风扬起轻薄的蓝色窗纱,宛如起落的呼吸般轻盈而自然。被造物之神眷顾环抱的她,是不是也在做一个同样温柔的蓝色的梦呢?
心弦便是在这个时刻怦然触动的。他悄无声息地发动瞬移技能,弹指之间便挪到了她身旁的座位,近距离地打量着面前这副令他眷恋已久的容颜。
未来要成为他风间千景的妻子的女人,自然是极好极美的。只是她对此毫无自觉,又或许仅仅是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这倒是很符合她温柔表象下的倔犟性格。他想起许久以前曾经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地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姑娘一边红着脸骂他流氓,一边警惕地拉远了同他之间的距离。他照常搬出一副纨绔的油滑腔调:能捡到我这样的绝世好男人做丈夫,你应该感到庆幸,以你这副天真得愚蠢的个性,要是惹上别的渣男,连自己是怎么被敲骨吸髓的都不知道。她立刻愠怒地回敬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才不会答应做你的妻子。你所“恩赐”的爱情与友情,我一样都不需要!
这就是他所熟悉的雪村千鹤。平时看着软弱可欺,可一旦被逼急了,就会时不时地蹦出这种令他回想起来仍为之惊艳的语句。早在前世,他就已经深切领教过她的决意,不会不懂得掂量她说出口的话的分量。更何况,捍卫自身的尊严与荣誉是融入鬼族骨血的本能。她时而咄咄逼人的质问不仅没有令他动怒,反倒令他对她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以及更多同类之间惺惺相惜的感情。因此他也乐见她跟自己拌嘴,甚至鼓励与纵容她这样做。这似乎是个不言而喻的道理:倘若没有独立思考的意识、不容侵犯的自尊以及挑战权威的气魄,又怎能配得上身为纯血鬼族的荣耀、怎么配做他风间千景的妻子呢?他几乎忘记自己原本身处于一场由自身主导的狩猎游戏之中,他是足智多谋的猎手,而她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不久前撞见她低血压发作的事,令他对自身洞察力的自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他头一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竟然有这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自己,并且完全没有让他察觉到异常之处。或许他先前对她“天真得愚蠢”的评价完全错了。结合此前她的种种表现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个进退有度、擅于藏拙并保护自己的高手。她就像是一潭水,表面清浅,实际深不可测。实际上,除了获取她的信任之外,他没有其他途径能抵达她的内心世界。
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他噙着一抹略带危险的笑意,慢慢凑近她毫无防备暴露在外的面颊。少女柔和的清甜气息在一瞬间包裹了他,竟令置身其中的他产生些许狂喜得眩晕的感觉。这番浅尝辄止的试探与挑逗点燃了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暧昧情愫,他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不受控地俯下身去,将这段距离缩得更短。只需再进一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攫取那双甜美可人的唇瓣。倘若不是因为传统道德与习俗的限制,也许还可以做得更多……只要他想,借此机会彻底占有她并不是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在一瞬间乱了。她的呼吸略显急促,眼睫轻轻颤动,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睡梦中苏醒。然而,若是仔细辨别,便能察觉到其中微妙的不寻常之处。那骤然紧绷的身躯,愈发绯红的双颊,不自然地轻微吞咽的动作,微微开合的娇艳欲滴的双唇……他只是略一思忖,短时间内就将事情的全貌还原了一个大概。
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替她给出了更加忠实的答案。这样慌慌张张地隐藏起自己的单纯与稚拙实在可爱。在恶劣本性的驱使下,他忍不住要再给这堆火上再浇一勺油。于是他状似无意地在她耳畔轻言细语道:
“你,是不是在期待我对你做些什么?”
果不其然,他满意地看到小姑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栗了一下,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白净的耳根。只不过就像是存心与他做最后的较量一般,她依然死死地咬紧牙关,不愿意睁开眼睛看向他。他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夹杂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浅浅笑音:
“……开玩笑的。即使真的要对你做些什么,也不会是现在。”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只要她没有睁开双眼,就看不到他眼中愈发膨胀的欲念,看不到他几番天人交战后苦苦强撑的丑态,就不会因为面前男人这副陌生的神情面貌而感到害怕与忧虑。只要她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依然能做回那个干净纯粹得足以令他一眼心动的雪村家的小姑娘。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愿意让她那么早就开始接受成人世界的运作法则。倘若不是因为村落彻底毁了,他与她原本可以不必遭受这一系列的磨难,而他只需要履行保护她的义务就够了。他乐意再宠她更长一段时间,以弥补他们失去的几十年的光阴。
或许风间本人还没有意识到的另一点是,这种怜爱之情与此前那些充满恶趣味的算计与调戏都有所不同。显而易见,基于后者的激情之爱是不具备持久力的。可爱是什么?什么是爱?穷尽自己从小所受的教育,也没办法得出满意的答案。他一度认为自己并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因为他的处事原则向来都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心里。然而,当他以相同的方式对待心爱的姑娘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挫败。这是否表明他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呢?抑或是说,那种在工具理性的支配下武断地认定“虚无缥缈的精神与价值并不可欲”的观点是片面的呢?
为了解释心中挥之不去的疑惑,他破天荒地坐在香雾缭绕的青灯古佛下闭目冥思。来拜谒的次数多了,连寺院住持都跟他熟悉起来,甚至主动跟他攀谈:看施主愁眉不展、终日盘桓,可是有未了的尘缘?像他这种六根不净的红尘俗人自然无法通过求佛问道的方式彻底斩断因果,只得拖着一身伤痛隐入众生千万。关于这种难以言状的特殊的“尘缘”,他又想起自己曾在异教的经文中读到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扬,不轻易发怒,不求自己的益处……这短短的几行字,真的能解释这种广袤又深邃的感情吗?可如果这恰恰才是真正的爱,那么他愿意为了她而改变。为了牢牢地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他那狂飙突进的前半生已经付出了过于惨痛的代价。这一次选择听从内心深处至高神明的旨意,他能把握住转瞬即逝的幸福吗?
风间的思绪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再度回到这个小小的蓝色空间。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又将她那粉扑扑的睡脸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片刻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身边退开,喃喃自语般吐露出压抑已久的心声:
“……千鹤。我想,我大概是……”
他终究还是没有将剩余的半句话说出口。
他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过,开不了口并非是出于性格上的优柔寡断,而是因为在蓦然间领悟,这份百转千回、藕断丝连的感情在自己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8.2 在雨中
望着风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雪村头疼地叹了口气。
就在刚才,他们因为毕业论文的事又吵了一架。风间断定目前的她还无法驾驭这样的选题,而雪村坚持表示自己可以一边恶补理论和方法一边写文章。双方争执半天未果,失去耐心的风间突然冷了脸:你要是有胆就去做啊,到时候遇到麻烦,可别指望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丢下这句话后,他站起身转头就走,根本没给她辩驳的机会。
她颓然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累的同时更觉得委屈。认识风间这么久了,从未见他用这么差的态度对待自己过。他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不趁现在追上去把话说清楚,她总觉得于心不安。打定主意后,她迅速收拾好物品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关灯时却看见一把多出来的伞靠在门边。
真是的,那家伙光顾着怄气,连自己的雨伞都忘了拿…… *
雪村来不及多想,拿起他留下的那把伞就匆匆向外走。倘若风间不使用鬼族特有的瞬移技能的话,要追上他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她虽身着短裙与皮鞋,脚程却飞快,不由得庆幸自己从大一时就开始练习的长跑技能没有白费。
离开教学楼的又一小段路程之后,果不其然远远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这让她紧绷的双眉稍稍舒展了些。由于没有带伞,他脱下夹克衫遮在头上,就这样淋着雨慢慢向前走。
太好了。还来得及。 *
她随意抹去滴落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趟过湿滑的积水路面,紧紧跟随着那个步履不停的身影。攥着斜挎包带的手紧了又紧,素来习惯隐藏自身存在感的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学长”。然而,那个男人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就在她意识恍惚的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次扩大了。
雪村仍有不甘。她想:或许他在想其他事情时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呢?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绝不会轻言放弃。但令她沮丧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努力提高音调的尝试反倒让他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加快了步伐。即使是再迟钝也能注意到对方刻意的疏离,一阵轻微却尖锐的酸楚蔓延上来,她不自觉地咬紧了唇。
你走吧,最好永远都别回头! *
赌气的话在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猝不及防汹涌袭来的记忆给淹没了。从今生回溯至遥远的前世,身形瘦小的她一直在拼命地追赶着男人伟岸的背影。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可不论她如何努力,结果都是徒劳。 即使挣脱了家族的锁链,抛却了世俗的非议,心甘情愿将所有都放弃,依然无法追上心向往之的那个人,这便是她无法抗拒的宿命。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追得上你? *
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空虚令她心中刺痛。不知不觉间,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她执拗地追逐着那个在雨幕中愈发稀薄的背影,却不留神踩空了脚下的台阶,脚下一滑便重重摔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从勉强支撑的身体各处传来,摇摇欲坠的泪滴终于在这一刻纷纷坠落。她眯起眼想确认远处的路,但眼前只有模糊一片的雨水。她那沾满泥泞的疲倦身体无助地暴露在漫天风雨之下,颤抖着溢出孱弱的破碎呻吟。
忽然,头顶的雨水再次被伞遮住,与此同时她被一股温暖又不容抗拒的力量支撑着扶起。熟悉的低沉声线在上方响起:“没事吧?”
雪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风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即心领神会地伸手撩开她的裙摆,露出膝盖上一道渗血的淤青伤口。在鬼族纯血的助力之下,不过须臾之间,那个创口便自动愈合,恢复了细腻洁白的肌肤。
她的下颌随即被强硬地扳向另一侧,那含着泪的楚楚面容便映入他烈焰般的盛怒眼眸。还未等她仔细辨明那眼中暗藏的复杂情绪,他语气不善的质问就接踵而至:
“你是笨蛋吗?固执己见也就罢了,下雨天还敢任性地乱跑,你考虑过后果吗?你以为只要有迅速疗愈的能力,不管怎样生病受伤都无所谓吗?”
屈辱的愤怒在一瞬间爆发。她用力挥开风间的手,抬头对他怒目而视,脸上淌下的雨水与透明的泪痕交错在一起:
“学长才是笨蛋!作践自己身体的人究竟是谁!为了面子连回来拿伞都不愿意的人究竟是谁!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这样一言不合转身就走让我有多难过、多害怕,呜……大笨蛋!”
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重过一声的抽泣。她梨花带雨的脸几乎完全暴露在对方深邃的视线中,只得局促地低下头,用手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水。
两人就这样固执而沉默地相互对峙着。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红眼睛望着她,可她忽然之间就丧失了面对那张脸的全部勇气。她无助地坐在雨中捂着脸哭了好久好久,正当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时,对方却出其不意地打破了静默: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还能站起来吗?”
雪村抽噎着点了点头,借着风间的手臂缓缓站了起来。她刻意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低着头一步步向前走。哭泣后留下的感伤与疲惫宛如余烬般残留在她胸口,她的步伐也显得迟缓而飘忽。
前方的人影突然闯入她的视野,她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停下脚步,额头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她惊惶地抬起头想要道歉,却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对上了风间冷峻的脸。还没等雪村反应过来,一阵有力的牵引从身旁传来。下一秒,风间已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得不容抗拒。
“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要么像这样被我抱着走,要么我将你打晕后用这种方式带走。选一个吧。”
她望向风间面无表情的脸庞,刚想下意识地反驳这混账逻辑,随后却意识到这句话并非打情骂俏的玩笑,而是 毫无回转余地的命令 。那双冷静得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睛,让她忽然想起他曾是鬼族首领的事实——这种宛如帝王般的威慑力,正是他无与伦比的天赋。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颓然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因为惊吓而本能地揽住他肩膀的手也无力地松开,只是任由风间抱着向前走。雨珠顺着她垂落的发丝与惨白的脸颊滑落,她低着头,呼吸轻缓,仿佛连微微挣扎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只剩下疲惫的安静。
所幸的是,他并未强横地抱着她走远,而是选了个就近的区域避雨。她被男人轻柔地安放在长凳上,却依然倔强地转过脸回避他的视线。因为方才的波折,纤薄的衣物湿漉漉地紧贴着汗湿的躯体,即便她竭尽全力蜷缩成一团,还是忍不住在冷风中微微发起抖来。风间冷哼一声,脱下自己先前用来遮雨的夹克衫扔给她。
“披上。感冒了可别怨我。”
他冷淡而疏离的语气令她的心刺痛了一瞬,雪村犹豫片刻,还是乖乖地按他的意思照做了。他的体温自衣料渗透进来,悄无声息地隔绝了雨夜的寒冷。她将半张小脸埋在膝盖里,嗅着他外套上熟悉的好闻味道,心里却空空的,伴随着阵阵轻微却清晰的痛,就连风间在她身边坐下,也没有令她产生特殊的反应。
他们所处的角落距离教学楼并不是很远,在茂盛绿植的遮掩下,鲜少有人能注意到他们的存在。雨中的每盏灯光里都藏着一个人的故事,每扇房门背后都酝酿着诗意的理想或是失意的苦果。而他与她沉默地坐在故事的角落,落雨声将气氛渲染得愈发僵硬与焦灼。谁也没有贸然打破局面,像是在等待对方率先开口。
她知道他在等待。可这一次,她对一切只感到深深的厌倦。理智越来越强烈地提醒她,风间是个野心昭然若揭、实力深不可测的危险角色。为了让她主动投降,他明目张胆或不动声色地撩拨她,引诱她,让她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这个男人不再是笼罩着光环的人生路标,不再是温柔又甜蜜的慰藉,而是一根深深扎入心中的尖刺,越是挣扎就越是紧咬不放,越是纠缠就越是难舍难离。她感到窒息。
在这种剧烈而难以忍受的慢性煎熬下,她苦涩而缓慢地说出真实的心声:
“我们能否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有很多问题,想一个人慢慢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