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千】想见你

@从心所欲不逾矩：不要在今天给我发带有“节日快乐”这几个字的消息，哪个节都不行，发了我也不回。我很忙，就这样。

今晚所发生的一切都起源于他在社交账号上置顶的这条状态。

虽然语气不善，但这话确实不假。当风间终于忙完一天的公务累得瘫在床上时，刚打开手机便看见评论区炸开了锅。

他注意到评论者既有自己的熟人，也有自己的学生。随意地扫了一眼，只见点赞数量最高的一条评论如下：

@今天丰玉发句集丢了吗：没必要特地强调这种话吧。本来就不会有的东西，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地说它存在呢？少爷脾气果然就是矫情。

很好，我记住你了。

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风间冷笑着在心中的小本本上又记下了一笔，继续将页面的滚动条向下拉。

@最后的武士1868：混账，给我把这个可恶的昵称换掉！

@围巾控 回复 @今天丰玉发句集丢了吗：玩笑未免开得太过头了，总司。你这样会让土方老师下不了台的。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会吧？除了风间那种几乎没有女人缘的倒霉蛋之外，还会有人不知道土方先生的大作吗？[/doge]

@唯爱love&peace：恕在下冒昧，请各位不要小瞧我们的情报收集能力。我们受过良好的训练，在这方面我们是专业的。尤其是风间，他应该特别有话语权。

@不是不知火舞是不知火匡：但凡知道他是怎么追女朋友的，哈哈……有人催更我就继续讲。

@我只是个爱画画的小透明 回复 @不是不知火舞是不知火匡：大佬求更（1/∞）

……

风间面无表情地退出了页面。凭着多年修炼得来的良好涵养，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他们一个个拉入自己黑名单的冲动。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振动两声，送来了两条短信。

一条祝他教师节快乐，一条祝他中秋节快乐。

哪个傻瓜这么不长眼，硬要往自己雷区上踩？

他按捺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仔细一看发信人的昵称，即将爆发的火气只得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没办法，那可是自己的亲亲老婆。

然而，他的脾性决不会允许自己在气势上输人一筹。

于是他打开对话框，以揶揄的口吻说道：

“这是恃宠而骄吗？觉得我一定舍不得骂你？”

并未等待多久，雪村的回应便接踵而至：

“我好意给你节日问候，你却反过来要凶我，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不近人情呢？”

末尾还配了个大笑的emoji。

风间呵呵一笑，说道：

“既然这么有底气，就来和我当面对质啊。”

对面想也不想地回敬道：

“我才不上你的当呢。谁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讨厌……”

这条消息发出不到半分钟，便被快速撤回了。

本来无甚稀奇的文字，却因她这非同寻常的举动而变得令人浮想联翩起来。

若有什么令她不好意思直说的事情，他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种可能。那时候他们刚刚确定关系不久，彼此都是血气方刚又容易冲动的脾气，常常一言不合就滚作一团，由单纯的口角之争转变为零距离的深入互动。

或许是因为压抑过久的缘故，自从两人之间薄薄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后，他对她身体的索取便愈发凶猛而无度，简直像是要将那些独自等待、默默守候的时光给连本带利追讨回来一样。

不久之前，就在她动身去异地上学的前一个夜晚，在他精心策划的哄骗与引诱之下，他们再次如同那个漫漫长夏里常做的那样交缠厮磨在一起。知道她没有清早起来赶车的压力，他便无所顾忌、翻来覆去地卖力折腾她，反复地攻陷她最为柔软的内里，逼着她含泪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喘与娇吟。

自此之后，她连续几天都没有主动与他联络，像是难于启齿，又像是在暗自赌气，甚至像是对他欲迎还拒的嗔怨。纵使他再怎样玲珑剔透，也难以猜准女儿家百转千回的心结。

想起来，刚刚在评论区也没有看见她的踪影。

他脑内一出大戏上演完毕，雪村的解释才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刚刚打错字了！”

“平时连电话与视讯都不愿意用的老古董竟然会主动提出面聊，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实在是太震惊了，一时手抖就说错了话。”

似乎怕他不信，她又附上了好几个惯用的大笑表情，似乎是想要缓和尴尬的气氛。

这套掩饰的技俩实在是太拙劣了。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有些恶意地提醒她：

“别装了，你撤回的内容我全看见了。”

消息发送之后，对方久久没吱声。

他对她此时可能会产生的反应了然于心，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张粉红小脸微微鼓起的情态。

因此，他心情颇好地又补充了几句：

“姑且体谅你羞于见我的心情。反正，欠我的总是要还回来的。”

“还有，说我不愿意使用电话的那段补充完全是多余的。我只是在为你那点少得可怜的话费感到心疼而已。若是没有我的资助，你的钱恐怕早就花光了吧。”

“才不是呢！自说自话也请适可而止！我可以自己赚钱攒钱，才不需要被你包养呢！”

她在他说完之后便怒而反驳，随即甩来一个四五岁小姑娘抓狂跳脚的表情包，怨念和委屈几乎要满溢出屏幕。

这个回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若不是有着屏幕的阻隔，他怕是会按捺不住地直接将她抱紧，对着那张倔强的嘴就亲下去。

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了。四年半载的朝夕相对与同甘共苦，足以让他们摸透对方的秉性与脾气。于他而言，那生气埋怨的神情和喋喋不休的软语早就起不到一丝震慑的作用。只要她没有痛下狠心跟他冷战，他永远有机会掐准她的软肋，让她自乱阵脚却又只得闷闷吃瘪。她的反应越是娇憨可爱，越是逞强嘴硬，他就越是心旌摇荡，忍不住想要更多地欺负她。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知道不能将她逼得太紧。他的爱人在这方面尚且青涩稚嫩，只能在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徐徐图之。毕竟，要对这棵好苗子进行敲打调教，他有的是大把的时间、耐性与信心。

于是他退让一步，率先转换了话题：

“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态度也随之缓和下来，一本正经道：

“忙着学习打工，没空呢。”

“没空？你的vlog倒是更新得蛮勤快的。”

“连这种记录生活的休闲方式都不允许吗？我可没那么迂腐，别把管晚自习的那一套搬到我身上。”

他自然地回复她一个狗头表情，却在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起来，他现在的本职工作就是令学生们谈之生厌的底层教师，权限不大，事倒挺多。开不完的会议与写不完的材料本就侵吞着为数不多的自主时间，学生的差评与主任的谈话则让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只有在站上讲台的那一刻，他的思绪重新沉浸在那些烂熟于心的理论与案例之中，感受着聚焦于自己身上的目光时，他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对面小姑娘欢快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如果你能像现在这样坚持每次都给我点赞，我就对这一切既往不咎了。”

他登时扬起眉轻哼一声：

“想多了，我又不是辅导员，那帮小鬼轮不到我来管，反正我的话他们也不会听。珍惜现在的舒服日子吧，过段时间作业多了就没那么好受了。”

“千景。”

她突然认真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熟悉的亲昵称呼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令他的神经不由得再度紧绷起来。

究竟是她心思灵敏，还是自己的情绪表露得过于明显？

他本打算撤回那段话，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无奈地笑笑作罢，想着自己难得失态的言辞还是被她瞧了去。

她会说些什么呢？

多年以来，他总是习惯将所有压力独自揽下，把自己柔软的情绪妥帖地隐藏起来，不愿让他人察觉。他扪心自问，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受了。

更何况那个人是她。

或许是因为有她陪伴的日子过于甜蜜，他在温柔乡中不知不觉地麻木了神经又磨平了爪牙。如今他与她分隔两地各自打拼，没有她的日子里，孤独变得难以忍受，仿佛自己对工作所付出的诚心与努力都毫无意义。

与其说他是恶鬼，不如说如今的他更像个人。

他叹了口气，重新在输入框中编辑消息，劝慰她不必多想，让她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之后便石沉大海。

她的头像依然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茫茫暗海之上的灯塔，用那沉默与哀愁的目光黯然注视着重洋上迷航的他。

在她音讯全无的短短几分钟里，他竟产生了一种度日如年的荒谬错觉。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为疯狂地想她，仿佛这根网线一断，他与她就要彻底在人群中失去联络。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放在平时，他绝不会放任如此徒劳无益的脆弱情绪蔓延。

他果断地锁了屏，一个人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疲惫的灵魂渐渐从沉重的躯壳中分离，在这个如水的秋夜中轻盈地漂浮起来。透过窗棂远远眺望，除了深蓝天幕中那轮皎洁的满月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他几乎要沉沉地合上双眼之时，消息进入的提示音将他再度唤醒。再度点亮的屏幕上，她昵称之下的状态栏已经变成了“对方输入中”。

——等我。

简简单单几个音节，便让他被夜色浸得寒凉的心魂不禁再度激荡起来。他明白她所指的不过是输入文字的时间，可还是产生了更多的联想与期待。透过这短短一行文字，他似乎看见那个纤细而内敛的女孩带着北国朱砂梅的清香，袅袅婷婷地向他走来，先后途径他的低谷与巅峰，从问道的学生、知心的女友升格为缠绵的情人、待嫁的新娘。

他们的生命还有很长，有太多的话题没有交谈，太多的梦想没有实现。他的确是时候停下匆匆脚步回头等她，不仅是因为他在这条路上孑孓独行了许久，还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坚信着一点：

她是值得他为之等候的人。

提示音在此刻响起，他看见了雪村的新消息。

“……请对自己多一点信心！虽然不一定亲口承认，但还是会有许多孩子会潜移默化地受到老师的影响，就像是当年的我从你那里学到的一样。”

看着满屏幕文字与表情的混合，他终于体会到她此前让自己耐心等待的那句话的分量。

“我知道。只是一时不爽发发牢骚而已。”

他笑了笑，又补充道：

“我已经想通了。不论我怎样努力，也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或是让所有人都喜欢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完成每一次的本职工作，把该上的课上好，该讲的话讲好。做应做之事，渡有缘之人。”

她静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真是……难得见你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看来你比从前要坦率多了呢。”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以前不坦诚吗？”

“难道不是吗？连想做那种事都不好意思光明正大表示出来，还要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下次可别这样了。”

“我不过是在照顾你那可怜的羞耻心而已。以你那种寡淡的性格，根本就不可能主动热情起来。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承担让妻子爽快的重任……”

“少自恋了。如果我不愿意的话，你压根就别想碰我一根手指。”

他们于今晚的对话最终还是以这种惯常的插科打诨结束。在她的头像灰暗下去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打开她的主页，沿着时间轴一一往下翻，终于锁定了其中的某条动态。

@Chizuru要努力变强：如果他有机会看见这句话，那么我想对他说：请等等我。我想看着你，想要追上你，真想就这样跟着你继续走下去。

发布时间正是多年前的今日。

——你做到了。

他凝视着少女时期的她所留下的青稚文字，无声地露出感慨而欣慰的笑容。

在她的评论区下，他不过是一个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捧出一颗真心的过客。许多评论者纷纷猜测文中的“他”究竟指谁，却未能得到明确回应。只有她与他相对而望，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在众多ID洪流般的冲击下，他的账号昵称一瞬间就看不见了。

即便如此。

他默默想道：

你要相信，我的心一定会是他们当中最亮、最大而又最真诚的一颗。

※风间的昵称出自《论语·为政》。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