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风千】道中记

21,752 44 min readExplicitin-progressAugust 13, 2022
Kazama ChikageYukimura Chizuru

接风之章NE结局的黑暗历史幻想。风间被逐出族长之位,雪村并非纯血鬼族而是战地护士。两人在江户乱世的暴力中相遇,由此展开一段关于创伤羁绊、胁迫、抵抗,以及治愈与控制之间模糊界限的故事。

Chapter 1

庆应四年三月,江户。

这间名为葵屋的旅馆虽毗邻近郊,却并无冷清萧索之象。最近,城中陆陆续续进入了许多身佩枪支的新政府军士兵,这葵屋便是他们的理想冶游处所之一。夜幕降临,店内灯火次第点燃,处处繁弦急管,间或夹杂着客人们纵情欢笑、觥筹交错的宴游之声,繁华如昼。

此时,一双冷凝如冰的眼眸此时已悄然锁定了其中一个房间。

剑客隐身于暗处,一身黑色羽织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他单手握住刀柄,微微伏低身体,转瞬之间便轻盈地飞掠而出。正端酒路过长廊的侍女突然感觉身后似有细微的风声掠过,转眼之间又消失不见。

这间座敷中的武士已经等待许久。他一次次凝神细听着门外向此处而来的脚步声,面上喜色却在这些声响渐行渐远之后转为忧虑。他与这位重要人物的会面至关重要,却又不应持续太久。此番在这种人多目杂之处进行交涉,实乃下策。

不知为何,本应准时到达的客人却迟迟未至,连醇美的酒水也难以抚平焦躁不安的心绪。这时,他无端生出一种恐怖的错觉:厢外原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仿佛正渐渐离自己远去,朦朦胧胧愈发不真切了。

他正欲起身外出一探究竟,眼前的纸门却被静静拉开。他一抬眼,恰好对上一双骤然流露出浓重杀意的猩红眼眸。武士一惊,刚想行动,一线雪亮的锋刃却已先他一步抵在喉间。

“你——”

他正欲开口质询,剑客却慢悠悠打断了他:

“安心吧,你要等的那个人今晚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所以,识相地把口袋里的东西交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武士闻之色变,目眦尽裂。

那位大人位高权重,颇受宠幸,周边的防守可谓是固若金汤。在他的手腕与号令之下,哪怕是一只鸟、一只蝇也别想轻易飞进他守卫森严的府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附结交上的人物,居然就这样被他给悄无声息地做掉了?

“你这混蛋——你这个强盗!恶鬼!”

武士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紧紧捂住衣襟,虽然极力维持着盛气凌人的态度,面上微微颤抖的横肉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心境。

“你已经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全部耐心。”

“不过,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对付你们人类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剑客的语调低沉而轻缓,手中的刀却毫不迟疑地挥落。一声惨叫之后,武士横在胸前的右手连同腕部已被齐齐斩断,一个盛有红色液体的小玻璃瓶随之骨碌碌地滚落出来。

外面的客人们仍在大声谈笑,丝竹笙歌之声不绝,完全没有因为这里突然的小插曲而停止宴饮的欢乐。

而屋内的气氛却愈发森寒了。

面对着那截血淋淋的断手与一旁散发着不祥之气的药水瓶,恶鬼只是轻描淡写地瞅了一眼,便冷冷地嗤笑出声。

“趁萨长关系紧张之时从事这种肮脏交易,还以为自己能像战前那样渔翁得利?真不愧是南云家豢养的爪牙做得出来的事呢。”

在这不疾不徐的话语声中,那个药瓶砰然化作了墙角摔碎的一堆残片。

“感到荣幸而心怀感激吧,无耻的人类,像你这样的货色还能由我来亲自处决。”

他挥落刀身上残留的血迹,正欲上前进一步动作,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喉间传出一连串轻微却异常的咯咯声。

在他面色骤变的同时,那人的发丝便在须臾之间褪作霜白。嗅着腥甜的血气,他抬起了脸,睁着一双妖异红瞳獠牙毕露地向着目标扑来。

他侧身避开怪物踉跄而来的攻击,面上并无惧色,而后轻声自言自语道:

“看来还是小瞧你了。居然胆大妄为到派了个磕过药的死士来么……”

没有给它留下太多的喘息机会,他毫不迟疑地扬起了手中的刀。

此时,在葵屋的另一边,背起药箱的雪村正轻轻合上病房的门。她正要转身离开,却隐隐感受到走廊某处传来的异动。

她的体质自小便非同寻常,这是她深埋十几年的秘密。不仅伤口恢复的速度快于常人,就连听觉也似乎更为灵敏。在一片靡靡之音中,她清晰地听见了玻璃瓶摔碎的清脆声音,随后便是一阵纷乱的杂音,像是有人在激烈争斗。

太不正常了。

这么大的动静,却并未引发旁人的注意,简直就像是特意要将她吸引过去一般。

虽有怀疑,但她依然当机立断地朝着响动的方向奔去。医者的本能提醒她,应当不惜一切代价避免非必要的伤亡,因此她最终决定先去确认一下那边的状况后再做他想。

她跑得匆忙,途中不慎撞到经过的客人也来不及确认对方的表情,急急忙忙地道歉之后便继续向前跑。

上了一层楼,再拐过一道走廊,才总算抵达了终点。过度紧张的身体骤然松弛,她膝盖一软便跪坐在走廊地板上。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打斗以刀剑劈裂血肉之声画上句点,素白的纸门霎时溅满了浓稠的腥血。

这一切固然带给她极大的震惊,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令她似曾相识的恐惧感。当她还在新选组默默无闻地做着队医时,就曾经亲身体验过与之相似的情境。

一切祸乱都源自那一小管号称能够“医死人肉白骨”的变若水。这神奇的功效以夺去受试者的神智以及数十年的寿命为代价,将活生生的人变成白发红眼、非人非鬼的怪物。

雪村原想尖叫,但最终还是克制了这本能的冲动。她意识到,如果让房间里的东西暴露出去,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她只好怔怔然瘫坐在原地,直到与拉开纸门的男子四目相对。

她曾见过那双殷红如血的眼睛。

春风拂乱满桌书卷,谁傲然执刀而立的身姿又在不经意间乱了谁的心。

就在这时,她的手猝然被他握住,随后整个人都由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拉扯着推进了内室。来不及惊呼,便被重重地按在墙壁之上。纸门再度合拢的瞬间,她彻底看清了这个房间中的景象。

触目所及尽是斑斑块块的血红,熟悉的浓重腥气加剧了方才的晕眩。她沉默地偏过头去,下颌却被他强硬地扳转过来,令她不得不正视那双愈发迫近的冷峻眼眸。

祸不单行呐。

她的苦笑显然被对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稍显意外地挑了挑眉,以半戏谑半认真的口气问道:

“你不害怕吗?”

比起那些历久弥新的创痛,现在所受到的惊吓反倒相形见绌了。

她轻轻一叹,不闪不躲地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要怕?您不会杀我。”

“这么有把握?”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

像是要存心击溃她强自镇定的伪装一般,他在紧紧盯着她的同时,以沾有血迹的指尖摩挲她细腻柔滑的肌肤,在这片夜幕笼罩的雪原之上烙下朵朵嫣红的梅。

而这只手仍在顺着精致的颏线一路下滑,最后停留在她纤细的颈侧。对于一位初次相见的陌生女性来说,他的举止显然过分轻薄,但她依然相信,一旦自己说错了话,对方就会毫不怜惜地发力扭断她的脖颈。

她一时之间没有立即回答。

制约着颈项的力越来越大。

她竭力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神澄净一如窗外似水银般流泻的月光。

“要杀我这种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总要比处决方才的罗刹容易一些吧。”

注意到她在“罗刹”二字上刻意加重的声音,他冷不丁地轻哼出声。

“倒是挺机灵。只不过你忘了一点……”

他噙着笑又凑近了她几分,下一句话的声音却陡然降至冰点:

“和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是全无道理可讲的。”

话音未落,他的钳制倏尔收紧,她平和的神情也于刹那间轰然碎裂。她用尽气力推搡挣扎,却压根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低头凝视她从开始的抗拒直至最后渐渐力竭的徒劳模样,面上笑意已尽数褪去。

——就这样帮你彻底解脱,如何?

他附在她耳畔轻言细语,宛如魔鬼的诱哄。

只要再加一把力,从今往后,便不会再有人每时每刻监控你的言行,不会再有人满怀歹意对你蠢蠢欲动,不会再有人倚老卖老冲你指手画脚,更不会再有人处心积虑谋害你的性命。

你的时间将永远停格在如花一般的二十岁,而你纯洁的灵魂将得以飞升。你的肉体将彻底腐化为历史车轮之下的一抔黄土,而你的形象将成为供后世人不断回望与反思的时代缩影。

如何?我只是个助你达成目标的中介人,不收任何利息,这笔交易对你可不亏。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委婉又缠绵,可身下的娇躯却依然震颤不息。他感受到掌心中的微微湿意,借着月光看清了她颊边的道道泪痕。

她的目光已经涣散,涨红的脸上隐隐有紫绀浮现,喉间本能地溢出支离破碎的哮鸣:

“不要……不要……”

都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他蹙了蹙眉,刚想出言嘲讽她执迷不悟,却听见她以饱含哀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呼唤道:

“不要……不要……风间先生!”

他因这自然到脱口而出的称呼愣了片刻,稍一转头便对上女子泪光盈盈的明眸。他明知此时的她已无多少神智,可在这双剪水秋瞳中,他却无端产生了自己的灵魂被她透视的错觉。

自己可真是挫败,他这样想着。连她这种懵懵懂懂的小姑娘都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击中他不为人知的软肋。如今她仅仅用无意识的一个眼神与一声啜泣,便几乎要令他冰冷到近乎凝滞的血液重新沸腾翻涌起来。

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再度拉近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面上的神情似喜似悲。

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你认识我?”

她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她的意识将要彻底坠入深渊之时,他的桎梏突然松开了。她全无支撑的身体顺着墙壁软绵绵地滑落下去,瘫软在地上久久动弹不得。

风间一言不发地俯视着她在自己脚边艰难喘息的样子,隐没在阴影中的表情不甚分明。等到她的脸色与呼吸逐渐好转,他才淡淡开口说道:

“无趣。跟我来吧,我送你回去。”

并未在意雪村的目瞪口呆,他径自施施然地行往门边,将要拉开门前又转头望向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顺便提醒一句,你家诊疗所已经不安全了。晚上最好老实一点,少往外跑。”

Chapter 2

子夜,万籁俱寂。

不知火匡刚拉开和室的门,看见的便是风间倚栏独酌的侧影。听见了不远处的动静,他头也不抬,连半句问候都欠奉。

不知火对他这副傲慢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也无意同他斤斤计较,咧嘴笑道:

“大晚上的,又在一个人喝闷酒?”

风间这才将视线从杯盏里浸润着酒液的月光中挪开,转头觑了他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交给我的那些暗杀任务应该早就完成了。”他漫不经心地说,“总是往我这边跑,前线没事做了?”

“只是来好心确认一下你的精神状况罢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即便没有我们的援助,萨长也已经胜券在握,东北诸藩的投降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一点你又不是不清楚。”

对方呵呵一乐,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倒是你,看起来一直都对那个女鬼的动向颇为在意呢。听说那天晚上你亲自送她回家,是对她有意思吧?”

风间没有接他的话茬,不动声色地回道:

“当时提出要监视雪村千鹤的可不是我。”

“有什么关系吗?人家本就长得如花似玉的,对她这样的小美人儿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如花似玉的姑娘。

他本想对这种油腔滑调置之不理,可不知火的话还是难以避免地在他心中牢牢扎了根。他记得她接待病患时温柔的浅浅笑靥,背着药箱四处出诊忙乱得可爱的模样,初见那一瞬如小鹿般惊惶的湿润眼眸,但印象更为深刻的还是她被扼住咽喉时投来的清澈目光,以及转过身后瘦削的寂寞背影。

他遥望着小诊所内不寐的灯火,似乎能够从中窥见她独自徘徊的绰约剪影,能够听见她似有似无的忧伤叹息。

今晚,你也同我一样难以成眠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思绪又回到他们相遇时那个搅扰不已的夜晚,那一刻在他身下痛苦喘息的她是那样孱弱而无助,又是那样真实而动人。

本来就应该如此。哭就要哭得酣畅淋漓,笑就要笑得恣意痛快,恨就要恨得坦坦荡荡,爱就要爱得轰轰烈烈。她越是要自作聪明地嘴硬逞强,他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亲手将她引以为傲的矜持打碎给她看。

都说转山转水转佛塔,山若不转水自转,而他这个不敬神的逆徒偏要让那风雨不动的山岳为他震荡,要让那碧波荡漾的海水为他翻腾。他成功地摧垮了她不堪一击的镇定伪装,以高傲而强硬的姿态闯进她的世界,却身不由己地囿于那双眼中的一隅。

尽管不太情愿,风间还是承认自己最近愈发混乱而不可控的心绪有些反常,以至于让向来粗神经的不知火有所察觉,从而被后者抓住了把柄。

“所以,观察了这么久,有收获吗?”

“这是想从我这里探口风么?”

察觉到他语气不善,不知火哂笑道:

“别误会,你家并没有给我什么实质性的报酬,我可不受你们家法的约束。之所以同你保持往来,不过是顾及到几分往日的情面而已。”

“不客气地说,假如我想要害你,根本没必要等到今天。鬼族首领与人私斗,玩忽职守,过度干扰人类事务,这三条都是重罪。当初我若是在集会上添油加醋几句,那些长老最后对你作出的裁决可就未必是罢职流放这么简单了。”

风间默不作声地听完他这番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的话未免太多,不知火。”

“知道就好。”

不知火洒然一笑,将保养完毕的枪支收起,便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离开前,他转头望向风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和雪村家走得太近,会让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作为半个知情人,我言尽于此。”

木门合拢的声音再度响起后,风间再度将视线转回几案上一动未动的酒盏之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杯中皎洁的月影已被层云遮蔽,窗外行道树的枝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垂眸静默片刻,终是抬手将这盏无甚滋味的薄酒一饮而尽。

“谁不知道呢。”

天阴了。

不久之前,雪村刚刚从噩梦中猝然惊醒,眼眶边缘还残留着未褪的湿意。她轻轻将手抚上震颤不止的心房,只觉那处传来绵绵的隐痛。

她在梦中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她和蔼可亲的父亲,有曾经如影随形的青梅竹马,还有与她交好多年的新选组队士。数年时光匆匆而过,父亲杳无音信,发小不知去向,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们也都纷纷踏上一条希望渺茫的征途。

最终,战争将昔日的家园化为一片废墟,目之所及都是刀光剑影,哀鸿遍野。江户城笼罩在战火之中,熊熊蔓延的烈焰宛如绚烂盛放至极的花朵,毫不留情地吞噬着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生命。

在仓皇逃窜的人群中,她一眼便认出了风间的身影。他逆着人流前行,向着迎面扑来的罗刹军团而去,发丝与长衣在疾风中狂舞,依旧是那副脊背挺直、高傲不羁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地浴血穿行于这群张牙舞爪的怪物之中,手起刀落,接连斩断劈裂他们的脖颈、胸腹与心脏。那一瞬她对上他无意间抬起的视线,却惊觉那双红瞳之中仅余下一片森寒。

更令她惊惧万分的是,她远远地望见身着浅葱色羽织的新选组众队士均双手反绑于身后,颈上都挂着用大字书写的“贼军”二字的牌子。面对此情此状,他们无力改变,只得引颈受戮。而从一片血海中走出的风间只是冷然一笑,下一刻他染血的刀锋就再次向手无寸铁的队士们斩去。

浓重的血腥气令她欲呕,刀剑接连洞穿躯体的闷响令她心如刀绞,她本能想要逃离这炼狱般的场景,又想要呼唤风间让他住手,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而不能动,发出的声音嘶哑而不能听。

她只得眼看着风间最终来到土方面前,先是以那柄在屠杀中卷刃变形的刀斩下他的头颅,而后徒手探入他的胸腔,生生掏出了那颗鲜血淋漓、尚且跳动的心脏。

那颗象征着新选组副长之荣誉的、英勇而不屈的心。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朝着你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梦境在这一幕戛然而止,那天晚上风间的警告也言犹在耳。不等她出口询问,他已经转身离开,只丢下一句简短的“好自为之”。

为什么?

她本想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大声质问,可他投来的锐利眼神简直陌生得令她感到恐惧。

那一晚的他,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心。

虽然搞不清楚他最终为何手下留情,每当思绪触及那命悬一线的惊魂之夜时,她依然心有余悸。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风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性情大变。

在那逝如朝露而又惊心动魄的少女时代,她藏身于屯所暗角,遥遥凝望着他沐浴着阳光的颀长身姿。面临队士的层层包围,他只是轻佻一笑,衣袂轻扬,仅仅是单手持刀便挡住一人刺向其要害的狠厉一击,姿态闲适如庭中漫步观花。

而当众干部随后赶到并质疑其来意时,他周身却霎时爆发出惊人的杀气,容色肃穆而冷傲。

“不要质疑身为鬼族的自尊。”他说,“不打诓言,重信重诺,就是我们的骄傲。”

她印象中的风间千景,实力与自信皆是超群,自池田屋一役与新选组众人短兵相接以后,便常常来屯所挑衅。他外表虽是一副目空一切、居高临下的态度,实则极有处世之道,在底线问题上毫不退让。他是一族首领,更是处变不惊、进退有度、心怀崇高自尊的鬼族。

她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风间的眼力不能识别自己的鬼族身份,哪怕她的血统实际上无法同他比肩。可在那一刻,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他依然对身为同胞的自己动了手。

被藏在心尖尖许多年的对象如此粗暴地对待,说一点也不难过是假话。但最令她感到伤心的,还是他那近乎自我放弃、神采不复,最终只留下残酷和冷漠的表情。

她闭眼静静调息片刻,才觉得不适感稍稍减轻了些。入夜风起,格子门上朦胧地映出婆娑树影,遥遥传来番太郎敲着拍子木打街而过、高唱着“小心门户,小心火烛”的声音。

她苦涩一笑,默默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忧伤与寂寥。

突然,她听见屋外传来细碎的足音,随后是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有个温柔的女声问道:

“千鹤小姐在这里吗?”

Chapter 3

雪村急忙整装走出房间,在看清那女子的相貌后不由得一惊:

“你是……薰小姐?”

薰是被冲田与藤堂在京都街头救下的普通女性,与自己曾有数面之缘。不曾想,她竟然也来到了江户。

还不等她细细询问,薰先微笑着开口了:

“再次见到您我也感到很开心。如您所见,我是从京都逃到江户来的。但在途中,我遇到了一件与您有关的意外之喜,心想着不论如何都要亲自将这件事情告诉您。因此,我刚找到您的所在之处便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但愿您不会觉得我在此时到来的行为太过失礼。”

薰的面容修饰得润泽而精致,着装礼节皆齐整优雅而无可挑剔。月色下,她的眸光盈盈流转,闪耀着某种奇异的惑人光芒。

“您一定想不到——我遇见了您的父亲,雪村纲道。”

雪村闻言,心中巨震。

曾为幕府效劳却一连失踪四年的父亲,偏偏在新政府成立并得势之际出现,而且恰巧撞见了这位正在逃亡途中的薰小姐。

最为关键的是,她深知纲道正是一切关于罗刹之动乱的始作俑者。多年以来,她一直盼望着与父亲再次相见,请他亲口将那些关于变若水的秘辛一一道破,却始终没有等来他的消息。

既然薰小姐自称与父亲相识,是否表明她有可能知道一些内幕呢?

见她不语,薰以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说道:

“纲道叔叔对我说,由于研究了变若水的缘故,他在西国遭受了四年的监禁。最近,西国诸藩均投身于倒幕战争,他才趁机脱身而出,一路东行至京都。本来,他打算去新选组寻您,不料您早已因战乱而与他们分散,他这才决定同我一起来江户。此刻,纲道叔叔正在我处静候佳音。您不觉得此刻正是父女重逢、家人团圆的大好时机吗?”

父亲受到了监禁?

雪村微微拧紧了细眉。

问题是,连当权的幕府都对父亲的去向一无所知,秘密的通缉令发了一封又一封,结果均以失败告终。如果薰小姐所言不假,父亲还能被什么样的人挟持呢?凭他制造罗刹的能力,应该没有什么势力能够伤害乃至胁迫他才对。

“既然如此,”她问,“为何父亲不与您同来?他现在究竟在何处?”

“请您体谅一位年迈父亲的一片苦心,”薰不动声色地应答道,“在过去那些年中,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困难,如今为了早日与您重见,又不停地长途跋涉。为了抵达江户,他可谓是历经千辛万苦。实话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我本不愿同您说起这些事,可您这番话若是让他听见,他怕是会暗地里伤心许久。”

雪村听完薰的这番话,内心恸然。她本就容易心软,哪怕是面对自己那作恶的父亲,但凡想起他抚育自己多年的骨肉之情,又念及他年老体衰,她也不忍再多加苛责。

但薰的这番话却仍旧令她半信半疑。声称思念自己心切的父亲没有亲自传书给自己,而是托薰小姐这样一位陌生人前来转达,要自己跟着她走。细思种种状况,实在蹊跷。

“抱歉,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此事能否改日再叙?”她推辞道,“知道父亲有您的照料,我就稍稍放心了。倘若您愿意的话,不妨留下您的住址,来日我一定亲自带礼登门拜访。您意下如何?”

薰完美无缺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知道此时您究竟还在顾虑什么。我的住处离这里不远,步行一刻左右即可到达,也无需担心新政府那些人的骚扰,我自信能够保障您的安全。”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雪村伸出右手:

“纲道叔叔有很多话想要和您说。所以,和我走吧。”

雪村望着她向自己递来的那只手,闭眸思考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

“在此之前请再让我确认一件事。”她说,“薰小姐,能告诉我您的全名吗?”

“当然可以。”薰轻快地笑起来,眉目间风情无限,“我旧姓雪村。”

她轻启红唇,在雪村惊愕的目光中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事实上我还没有告诉您一件事——你和纲道叔叔都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呀,我可爱的妹妹。”

雪村隐约嗅到一点她身上传来的浅淡香气,还来不及仔细辨明这香的成分,便感觉眼前一花,她纤细的手便被薰紧紧抓在手心里了。一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只是愣愣地任由薰牵着自己向门外走。

“这样乖乖听话就对了嘛,亲爱的妹妹。”

薰微微转头,继续轻声细语地劝哄道,眸中有一丝狰狞之色一闪而过。

“风间那家伙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跟他走那么近?他不仅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还一门心思地想要阻止我们一家团圆哦?你跟着他,后半生的幸福都难以保证吧?你不必思考任何事情,我相信这次的重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雪村的表情依旧呆滞,对她的话语毫无反应。

薰露出满意的微笑,就这样牵着雪村继续向前走。然而,在视线触及不远处一方倚墙抱臂而立的身影时,她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来者正是风间。他听闻响动,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望着两人。

“这么晚了,要带她上哪儿去?”

他表情似笑非笑,一双红瞳却无甚温度。

“当然是带妹妹去与我们的父亲团聚了。”她回之以妩媚一笑,“至于具体去哪里,那是我们雪村的家事,您管得着么?”

“与雪村纲道团聚?可笑死人了。”风间哼笑一声,“想在我眼皮底下做到这种事,你大可试试。”

“风间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呢,真希望您在新型罗刹面前还能说出这种话来。”薰仍旧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微笑,“当然,也包括那边的瓷娃娃——她现在的表情很可爱吧?我猜她现在一定正做着非常甜美的梦呢,而这就是身为哥哥的我送给妹妹的第一份见面礼。”

他抬起柔若无骨的手指,隔空描绘她的面容,仿佛他所触碰的就是真实的肌肤一样。

“你看,这副精致的皮囊下流淌的是我雪村一族的血呵。或许正是因为这共同的血脉所带来的亲近感,她现在变得格外听我的话哦。”

他就这样轻柔地辗转游移至她的下颏,直至咽喉。突然,他的手指毫无征兆地微微收紧,雪村的神色顿时痛苦地扭曲起来。

“可惜,还有一半的血统来自肮脏的人类。为了彻底抹杀这份不洁之存在,就这样让她的美梦终结在此刻也没关系吧?”

“真是有意思的话呢。那不如好好看看,究竟是你的手更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风间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指尖顺势将刀轻推出鞘,露出一线雪亮的锋芒。

“你们南云家若是想在这里和我起争端,我乐意奉陪到底。”

“一个离群之鬼,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吗?”薰哂笑道,“你要知道,给予你底气的是家族,剥夺你荣耀的也是家族。你觉得单凭你的力量能够保护什么,又能够撼动什么?倘若此时站在你面前的是风间家的长老,希望你还能以这种嚣张的态度说话。”

面对这番威胁,风间却只是冷冷地笑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是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么?可惜,这种话对我来说不适用。既然家族已经将我拒之门外,我便没义务凭他们的脸色行事。那群老东西本就看我不爽,我现在也没有心情去主动招惹他们。”

他每说一句,眼神便阴鸷一分:

“敢挡在我面前的,不管是人是鬼,我见一个处理一个,这句话说到做到。最近刚好换了把新刀,你若是想挑衅我,现在就可以来做我的第一个试刀鬼。”

“疯子。”

薰迅速收起了笑容,表情有些怨毒,嗓音也随之变为男声。

“也罢。就看我的小妹妹是否领你这份情了。”

话音未落,薰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处,而雪村也因为骤然失衡而向前坠去,跌入风间的怀抱之中。不料,在肢体相互接触的一刹那,她却本能地瑟缩呜咽着,拼尽全力想要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去。

他一手紧紧固定住她的身体,止住对方毫无章法的动作,一手略带强硬地扳起她的下颚,却发现她目光涣散,嘴唇颤抖,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布满了斑驳的泪痕。

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固然我见犹怜,但与初遇那晚不同的是,如今他在这双漆黑的瞳孔中已经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光芒。也难怪,以她这副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一轮轮接踵而至的狂风骤雨。她倔强地在这座早已被编织好的巨大囚笼中横冲直撞,受了伤又折了翼,最终只得由他这个同样落魄至极的畸零人给捡回去。

风间微微叹了口气,稍稍放松了钳制住她的力道,慢慢扶着她倚坐在墙边。在她掌心之间,他捕捉到残留的一丝浅淡的香气。

他皱了皱眉,不顾对方的抗拒,径直抓过她的手嗅了嗅,心中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最终,他还是将那只温热而柔软的小手轻轻放下,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黯然双眸,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呢。

“我宁愿让你像那晚一样死在我手里,也不愿看你被那群渣滓玩弄玷污得生不如死。”

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一边擦拭她眼角源源不断渗出的清泪。可是她依旧在不停地闪躲,不停地哭泣,不停地以愈发绵软的力气推拒着他。

他抿起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嗤笑出声。

你怕我?

你为什么要怕我?

你原先的那股伶俐劲去了哪里?你愿意相信南云薰的一面之词,跟着他这样的不轨之徒走,却偏偏如此排斥好心帮你的我?

想到这里,他报复似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换来她因吃痛而更加委屈的一声抽泣。就像是打开了魔盒的某个开关一般,他的动作愈发放肆,先是揉捏她柔软的脸颊,再是抚摩她娇嫩的唇瓣,强迫她张开小嘴含入他的手指吮吸,用温暖湿濡的口腔与舌尖对着他献媚取宠。

他们双双藏身于墙角,在这天为盖地为庐的无边暗夜中,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对偷欢男女的存在。于是他锲而不舍地追逐她、作弄她,让她的面容与颈脖都染上引人遐思的红晕,让她在自己的操控下发出软糯妩媚的呻吟。

——如何?长记性了没?

他稍稍凑近那漫无焦距的瞳孔,满意地看见她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眶,身体细细地发着颤,断了线的泪珠落个不停。直到她的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才开始短暂地思考自己刚刚是否有些过火。

想来自己其实并不比那些图谋掳走她的恶人要好到哪里去。毕竟不久之前,他还在做着那些杂碎们能对她做得出来的事。

等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他总算得偿所愿地将她脸上糊作一团的汗水泪水口水给清理干净。望着姑娘陷入沉睡的面容,他无声地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来。

遇上我们这样的人就是你的劫,你的命,你的不幸。谁叫你生来就这么倒霉呢?

大抵是在睡梦中听见了他的心声,她在他怀中不适地动了动,眉峰紧蹙,软唇微噘,简直就像是在一本正经地反驳他一般。

他懒懒地睨视她一眼,也不答话,直接把她不安分的脑袋摁回原位,在起身的同时单手从她膝弯下一抄,随后便将她整个人轻松抱起。

算了,跟这种傻瓜较什么劲。

只有傻子才会如此天真而又悲伤地活。

通往诊疗所的路上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无数座屋舍楼台在黑暗中宛如幽灵般缄默。他不由得低下头再次看了她一眼,忽然发觉那对弯弯的睫毛上似有什么在莹莹闪烁。一时之间,他难以分辨那究竟是月光还是泪光,只感到那纤弱而哀愁的光芒刺得自己隐隐生疼。

他带着她回到房间,将她塞回被褥之中。借着阑珊的灯火,他默默地凝视着这副难掩憔悴之色的容颜,却鬼使神差俯下身越凑越近,直至最后轻轻在她湿漉漉的眼睑上落下一吻。

那一刻,他于不经意间喃喃道:

“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女人可以流那么多的泪。”

Chapter 4

自从那晚过后,已经一连三天没有见到太阳。

在此期间,雪村的身体状况始终不很稳定。有时她会毫无预兆地发起高热,有时却又怕冷般地紧紧蜷缩着身体。更多时候,她会从短暂的浅寐中骤然惊醒,因疼痛而抽噎着翻来覆去,不得安歇。

风间只得近乎彻夜不眠地守着她,费尽心思哄着她再度入睡。只有在这之后,他才能逮住机会小憩一时,或是暂时离开房间去办自己的事。

这种比养小孩还要煎熬的感觉,他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遍了。

一开始,他还能以敲晕她的方式延长对方的昏睡时间,不料这小姑娘尽管耳不聪目不明却依然坚持同他斗智斗勇,竟然让她渐渐摸索到了自己出手的套路。到最后,他的手才伸了一半,她就已经下意识地抱着被子爬得远远,可没过多久又因为难以抑制的痛苦重新滚回他怀里。

他本应感到恼火的。可每次对上这双水雾弥漫的瞳孔,看着这张难受得涨得通红的脸颊,他便再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来了。

“医者不自医,老话说得果然不假。”

“你看你,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子……”

他拨开她被汗水浸得湿黏的一绺绺发丝,用沾了水的软布擦拭她唇间被咬出的道道血痕,以半含讥诮半含无奈的口吻对她说道。虽然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放轻放柔,她依然倔强地扭过头试图避开他的触碰,可本能瑟缩的身体和轻颤不已的眼睫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只顾着仓皇回避,忘了自己的身体还处在他的掌控之中。还来不及反应,她便重重地陷入床笫间的方寸之地,下颏随即被勾起,对上他那双越发深沉的眼瞳。

“还敢躲我?要知道,就凭你现在的能耐,根本就离不开我。”

他轻哼一声,压制着她的力度又紧了些许。只要稍稍低头,他便能看见自己的手背,记起不久前这里还留着一排微微渗血的牙印。如今伤痕早已痊愈不见,但她在那时候无意中带给自己的热与痛却始终挥之不去。

小冤家。

他没好气地嘟哝着,在将沾有血渍的方巾放入水中清洗之前,顺手捏了捏对方柔软饱满的脸颊。

“我可是难得这么殷勤地伺候人,给我好好躺着感恩知足吧。”

他松开她贴身的单衣,将那副烧得热乎乎的躯体从布料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而后面不改色地替她擦身降温。经过多日以来的朝夕共处与肌肤相亲,他对这些事情已经感到愈发熟悉且自然。

就连他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为什么要为这个本就陌生的混血姑娘做到这种份上。或许是因为她症状的反复太过频繁,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应对她,以至于疏忽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很快,她非同寻常的反应便再次打断了他的思路。随着两人身体的贴近,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沉水香越来越重,她软而烫的喘息接二连三迎面扑来,似是要将他裹缠着卷入那个温暖而馥郁的幽秘世界里。在她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脖颈、把自己赤条条地对着他全盘奉送时,他稍稍直起身,拉远了同她之间的距离。

“要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会感到很痛苦吧?”

不顾她蚊子哼哼一般的反对声,他抓住她极不安分的手脚,将它们依次摆回原位,在手头的工作完成之后,又贴心地替她将衣襟合拢。

“真有这种闲工夫的话,先把自己的小命管好再说。”

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望着她茫茫然看向自己的眼睛,他只是笑了笑,便自顾自地将这场对话延续下去。

“最近,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就当是临睡前听个故事,聊以解乏吧。”

明明知道她什么都听不懂,可在她如此单纯而不设防的眼神之下,他还是难得不厌其烦地从头开始一一细数,全然不觉自己絮絮叨叨宛如嘴碎的老妇人。

他从她的童稚时期讲到她在新选组的岁月,从晨星寥落的五更天讲到烛残漏断的拂晓时分。在此期间她始终安安静静地躺着,既没有发病,也未曾哭闹。

天色微白,斜光入户,她在他低柔而平缓的讲述中渐渐睡意昏沉。他将她这番变化尽收眼底,适时地打住了话头。

他抿了口搁在一旁已经凉透的茶水,沉默许久后,又将视线转向窗外摇曳的葱茏树影,有些感慨地自言自语着:

“这些陈年旧事,恐怕连你自己都未必记得了。若是在从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的相逢早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定数。”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却随之一转,目光渐渐冷却下来:

“可惜,你遇到的是我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

“按道理讲,我完全可以把你丢在这里,任你自生自灭。不过,既然你如此热情地恳求我——”

他眯起眼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就要看你究竟值不值得我帮。”

既然已经同本家一刀两断,后者的内部纷争自然与他无关。他以局外人的身份冒着风险出手将她救下,而后又不眠不休地照顾她几天几夜,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这样想着,唇角扬起稍显讽刺意味的弧度。

——醒醒吧!

除了我以外,现在的你还能依靠谁?

你信赖的家人和朋友,在你最为孤独无助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在哪里?

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想要的东西一开始就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你最后一个都留不住。从相处的第一天起,你们就注定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从出生到死亡,孑然一身行走世间才是我们生活的常态。我曾经很不理解:为什么你非得向成群的人类寻求慰藉?为什么你非得与他们混得一模一样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我后来才发现,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人类是这样,鬼族也是这样,要生存就必须妥协,否则就要承担被集体打压的风险。就这一点来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你看,到头来,还是要我这个能与你同病相怜的人亲自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倒是非常期待,当你醒来之后,又会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我。

风间的思绪在此时转回现实。他再次确认了一遍雪村的状况,只见她依旧双眼紧闭、毫无反应,微微扬起的脖颈弧线纤细而脆弱。

自己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和这样一个神智宛如三岁小孩的病人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他没打算过多解释什么,径自准备起身离开。

突然,他的手被一把攥住了。

他心中一惊,差点就要下意识地拔刀出鞘。顺着被牵住的那只手看过去,发现她的双眼已经全然睁开,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又在胡闹什么?”

他皱了皱眉,想要将她拉开,而她却像是铁了心与其僵持一般保持无动于衷。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的手指越来越紧地嵌入他的指缝之间,他一时之间竟无法从中挣脱。

不等他说些什么,她缓缓将脸颊贴近他们十指交扣的手,微微动了动嘴唇,一滴滴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枝头鸟雀热闹的啼啭忽然间模糊起来,如隔云端一般缥缈而不真切。这个清晨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这间卧室中涌动着,随时就能掀起静默却汹涌的漩涡。

难不成是自己太累了?

他闭了闭眼,心念电转之间,又将自己所知所查的关于这种病症的记忆全部捋了一遍。

不对。这不是病发的症状。

情绪没有波动,体温没有异常,身体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却偏偏在自己即将离开时无缘无故掉下泪来。

如果这些原因都无法解释,就只能说明一点——

她快要醒了。

他有些讶异,不由得弯下腰揽过她试图撑起的身体,伸出手摸了摸她散乱的长发:

“你是不想让我走吗?”

她闻言眨了眨眼睛,又乖顺地向他挨得更近,将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轻轻磨蹭,简直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样。

真是有趣。

他自然乐见她主动投怀送抱,闲闲地以指代梳拨弄她的发丝,又望向自己与她交缠无间的手,顺势凑近她耳畔轻笑道:

“我再重复一遍。想要我帮你么?”

这话显然超越了小姑娘的理解能力。她仅仅是歪了歪脑袋,面上的神情无辜而纯真。

见此情状,他只得无可奈何地一叹:

“靠你的觉悟了。”

与新选组他们如此相熟的你,今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活下去呢。

我拭目以待。

待她完全熟睡之后,他走出房门,将自己尽兴地放逐于炊烟袅袅的街巷,在清咸而柔和的海风中自由畅快地呼吸。

今天,应该会有一个好天气。

Chapter 5

一片苍茫的天地之间,洁白无瑕的雪花簌簌而下。

雪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茫茫雪原之中,夹杂着雪粒的刺骨朔风将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尽管因为疲累而放缓脚步,她却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她知道在这种孤立无援的陌生环境中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她的力量过于孱弱,甚至无法判定具体的场所、方位与时间,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行动中竭力维持自己的体温与意识。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切并非现实。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正处于一场不合时宜的漫长梦境之中。在这场雪落下的开始,她就迅速地意识到,这些细碎的晶片并不是真正的雪,而是一种接触皮肤就会产生冰凉钝痛的物质。显然,这并不是实存之物,更像是为了提醒置身于其中的自己的某种信号。既然是类似于梦境的幻象,就一定会有破除的方法,即使在这里死掉,也不意味着幻象之外的自己必然会遭受同样的待遇。与其待在原地求救或是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试试。

但在契机出现之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记忆里的父亲总爱在快雪之日的清闲时光独自一人坐在庭间温酒,然后放任她在书房里好奇地翻阅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与笔记,那是她最喜欢的清闲时光之一。父亲待人温文和气,时常带着幼小的自己前往各类场所接诊,这样的言传身教与耳濡目染培养了她热心勤恳的品格以及对医道锲而不舍的追求。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父亲从未因为自己是女孩的缘故就将她排斥在专业的工作场合之外,而是从最细微的基础知识开始手把手地教导她,让她参与医疗工作,甚至会与她讨论医学原理与文献中的西洋语法的问题。虽然父亲从未寄希望于让她成为医生,仅仅是说:“多一门傍身的手艺总是好的。”但她依然对此心怀感激,并且对父亲的精湛技艺以及高尚的人格充满了敬佩之情。

父亲,您不在的时候,我努力地打理着家里的诊所……四年来,我一边在京都四处打听您的下落,一边怀着“要让父亲以我为傲”的志向努力精进自己的医术,如今……应该不致于令您的名声蒙羞吧?

她失神地仰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眼眶中渐渐浮起了热泪。

但令她感到不解的是,这样医术高超又深受民众尊敬的父亲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失踪四年呢?她曾经考虑过父亲遭遇仇家杀害或者暂避风头的可能性,但很快便否决了这种想法——不,从未听说父亲有什么未解的私怨,他没有理由要做这种连女儿都要隐瞒的事情。父亲向来醉心于医术,倘若不算与病人及亲属的往来,他于人情世故甚至有些木讷,从不屑于与上流人士攀亲结缘、同流合污。如果父亲真的已经成为了某位大人物的仇杀对象,应当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而不是杳无消息。

她从新选组干部那里听说,变若水是父亲在政府授意下参与研究的邪恶药物。但她对这个说法也是半信半疑。这个事实过于颠覆她对父亲的印象,即使过了四年,她依旧无法完全接受。她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这亦是她从京都归来后拼命工作、操持诊所事务的理由之一。令她感到些许不满与怨恨的是,上面那些尊贵的大人们总是随心所欲地指挥下面的人,让他们去做各种吃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然后将失败的风险转嫁到他们身上,自己则完美地隐身于幕后继续维持神圣的权威。他们擅自与列强签订了开放通商口岸的条约,让其他国家的军舰堂而皇之地停泊在那里,无序地私通金银导致本土货币迅速贬值,可曾问过广大人民是否愿意接受这一切?这样的政府在一夜之间轰然垮台,实在活该。作为对政治和历史一窍不通的普通人,她并不关心在德川家族之后又由哪些家族来执掌这个国家——不论由谁掌权,都无法改变底层民众被剥削、碾压和抛弃的命运。她只想与父亲再见一面。

一旦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难以自控的隐痛就使得她很难再保持医者引以为傲的冷静与专注。她没留意到前方的雪地忽然变得极深,一脚踏下去突然就踩空了。没有落地的回响,只有持续的下沉……像是坠入了某种被遗忘的地带。本以为会重重摔在地上的雪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环境转换的眩晕感,直到周围的气流渐渐稳定下来,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

同样是一片荒原,但与方才的雪地不同的是,这似乎是一处刀耕火种破坏过的森林遗迹,所谓的“荒原”不过是怪石与野草遍布的荒凉情景的委婉说法罢了。雪原呼啸的风声已然被隔绝于群山之外,唯有神域般清明而澄澈的气流萦绕于身侧。有苍鹰盘旋于原野上空,倏尔又长啸着振翅远飞,在山间激荡起阵阵悠远而空旷的回音。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方视线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古老的鸟居,与周边环境类似,鸟居的结构也已经焦黑与残破不堪。比起人为的开荒,倒不如说是蓄意纵火的结果。

究竟是什么人胆敢烧毁这样的神圣之物……她别无选择,只得朝着前方这条唯一的通路前进,随着视角的转变,她所处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她审慎地环视着周围的地形,判断这里或许是某座山中腹地的深谷,而刚刚在雪地里踩空的那一脚或许就是将她传送到这个世界的契机。可是,这一连串事情是否发生得过于凑巧?她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像是自己的命运在冥冥之中被什么人操纵了一样。

思及此处,一双细长而冷冽的深红眼瞳忽然在脑海中宛如闪电般闪现,令她的心不由得重重一颤。尽管已经时隔多日,她依旧没有忘记当初是如何被风间轻佻地抚摸肌肤,又是如何被他发狠地掐住咽喉,他的举手投足都透露着浓厚的“你逃不掉”的压迫意味,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疯狂。但不知为何,她相信自己有办法对付他。

父亲曾说过:在医生的手术刀下,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在面临极度反常甚至无解的困难状况时,人们总是会诉诸于巫术或医疗——医生的使命就是在时代需要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她相信这就是父亲待人接物的无上之道,以及雪村家医术得以出类拔萃的立身之本。她太需要驯服这个男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在这个女性自然而然低人一等的时代,她需要一个成功的精神病病例打响雪村诊疗所的招牌,唯有这样才能将父亲未竟的事业延续下去,才能证明西洋医学有着远远超乎人们想象的功效。“治愈风间千景”,这便是雪村几日以来苦思冥想后得出的终极计划。她坚信先进医学的治疗功效可以让他恢复初见时的高洁与凛然,而不必再遭受疯癫与疼痛的折磨。

当然,她没有天真到将医学神化为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她所想的仅仅是减轻身边之人所承受的痛苦——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然而在看到草丛间散落的显然是被灼烧得焦黑的状似骨骸的物体时,她还是因为震惊与愤懑而微微颤抖起来。江户城中多火灾,她曾与父亲一同抢救过伤员,也见过因为火灾而死的受害者的惨状。这些被活活地困死、烧死在这里的居民,当时该是有多么痛苦!究竟是怎样的怨恨,才能将肇事者扭曲成这般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这让她想起新选组。无疑,这些人做的是刀尖舔血、替幕府卖命的杀人活计,然而讽刺的是,她还是在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集团”的屯所寄宿了四年,只因为这里更便于收集和打听关于父亲的情报,作为回报,她承诺无偿为队员提供医疗与膳食服务。她清醒地知道,京都早已被层出不穷的杀戮事件与恐怖氛围所笼罩,因此暴力成了维持秩序的唯一合法手段,那么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论个人初衷如何,以及是否愿意,从他们作为武士宣誓为幕府尽忠的那一天起,他们的悲剧性命运就已经不可避免。父亲他……难道也被强行绑上了这辆攸关于生死的失控战车?

她不敢也不愿再做他想。当务之急不是担心父亲,而是保全自己的性命。哪怕父亲真的凶多吉少,她也会坦然接受命运的裁决。与其在此处徒劳地为逝去的生命惋惜嗟叹,不如在尚有余力的时候做些能够阻止无端杀戮与仇恨的事情。她是精通济世之学的医者,而这一身本领唯有在治病救人的实战场合才能派上用场。

然而,再高明的医生也不过是权力斗争中的一枚棋子……就像自己被身不由己地牵扯进这一环接一环的梦境之中难以挣脱一样。她含恨无言地望着在山风中轻轻摇曳的萋萋芳草,又回想起风间在临别前留下的意味深长的话:“倘若医术的存在只是为了缝合他人留下的裂口,而人欲无穷,犯罪、复仇与掠夺的循环亦无法终止,那么这门从某种意义上服务于人与人之间的战争、甚至鼓励战争与创伤再生产的学问究竟有何意义?”

就在她想着这番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巨大而残破的鸟居之下。黑黢黢的洞口宛如寂静无波的瞳孔,窥伺着这位陌生又熟悉的来客。

Chapter 6

Chapte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越过鸟居后又踏上一段落叶与藤蔓满地的羊肠小道,些许日光从头顶稀稀疏疏的树荫洒落下来,照亮了通往前方的路。此处原本可能是茂密的森林,但由于多年前的大火,仅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树干以扭曲的姿态高矮不一地散落分布着。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一股令人不怎么舒服的干燥而冰冷的灰烬气味,即使是石缝间零星点缀的野花也显得惨淡而衰弱。没有了植被的保护,呼啸的山风毫无阻碍地席卷而过,从山谷林间深处传来的幽幽回响,宛如亡灵的呜咽与低泣。

作为拥有异能的混血儿,雪村并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关于鬼族的奇闻逸事,尤其是自己的本家在十五年前因为拒绝与人类合作最终导致全族被屠灭的惨剧。但父亲说,他们在那个时候已经脱离了本家,来到江户创办诊疗所,准备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现在想来,此处恐怕就是当年不幸罹难的雪村家遗迹。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作为神域的雪村故居已然灵气耗尽,不再适宜任何形式的生命居住了。一个曾经雄霸东北部日本的大家族,不过一夜之间就化为了焦土,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她为自己躲过一劫暗暗庆幸的同时,却更感到悲哀与凄凉。正是从父亲讲述的这段往事之中,她开始思考一些新的问题。譬如,她开始理解父亲为何夜以继日地辛勤工作,不仅仅是因为男性鬼族的体魄更为强大,更重要的原因是,父亲想获得更广泛的认可,不仅是他接诊过的人类病患,还包括那些血统更加高贵的鬼族同僚。他离开家族,或许并不是因为厌恶鬼族的身份纷争,而是因为他太渴望在新的领域做出成绩,太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珍视父亲留下的诊疗所,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将这份事业延续下去——这间小小的诊室凝结着父亲的心血与汗水。她不能辜负他。

继续往前走,坡度渐渐变缓,出现了若干座民居的残骸。微风从山坳深处拂来,掠过破败的木桩与凹陷的土层,吹不动枯草,却带起一股微妙的嗡鸣,仿佛有人在低低哼唱着一曲不成调的歌。地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像是曾被挖开又草草掩埋,有些则凹陷成壕沟形状,边缘的土石已被雨水冲得松散,却尚未彻底崩塌。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某处裂开的土层,指尖刚一触碰那块半埋的黑色骨片,耳中就响起了什么——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来自他人身体的记忆——宛如一声短促的刀剑铮鸣,一段哀嚎未已的残破喉音,紧接着便是一阵血气蒸腾的幻痛。她屏住呼吸,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源,却愈发觉得它并不是来自地下,而是从她自己的肩胛骨后向外散去,像某个被遗忘的部分正在复活。

不,并非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枪炮未散的硝烟与烈火焚烧后的灰霾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宛如夹杂着腐烂气息的浓雾,那是一种粘滞在鼻腔深处的令人不适的肌肉记忆。很多人死了,要么是被流弹击中,要么是在推搡中踩踏致死,要么被埋困在燃烧的火焰与废墟里,要么是被不分敌我的炸弹与战车碾为肉泥。这个世界变成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屠宰场——军官与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搜寻侥幸存活的目标,严格而精确地执行定位、剖杀、肢解、毁灭的流程。唯有黑色的焦烂骨殖与粉白色的脂膏混合而成的沃土方能绽放出这种世间绝无仅有的花朵,方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栩栩再现出轮回不休、众生沉浮的地狱苦相。

因此她逃跑了。她做了战场的逃兵,在土方的授意下离开新选组回到江户,渐渐重新适应起普通人的生活。不料,风间与变若水的再度出现彻底击碎了她试图藏匿身份、回归平凡的幻想。即便是置身于玄妙莫测的神鬼世界与光怪陆离的奇景幻象,逃亡、杀戮与受刑的噩梦也依然无时无刻不纠缠着她。切开伤口取出破碎的弹片,划破脓疮导出恶臭的浊液,重复着这些熟练得近乎本能的动作的时候,她握刀的手却开始颤抖。位于她手术刀下的是一具具病症各不相同但同样驯顺的痛苦身体,但那些身体的裂口中裸露出来的已经不是西洋医书中所描述的形状鲜明、各司其职的器官,而是一团团混沌的、呻吟的、扭曲的、流动的血色迷雾。在母亲与孩子的哭泣声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与心灵都在慢慢融化。她感到眩晕。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圈套。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她一度以为万事万物都有泾渭分明的界限,可如今她无法区分哪一个是靠近,哪一个是吞噬。多情与薄情不过是同一只手上的两种温度,正如开刀与分尸只有一线之隔一样。她立志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连自己都愈发怀疑的西洋医学吗?是失踪的父亲留下的家族产业吗?是新选组或风间曾说过的身为武士与鬼族的“荣耀”吗?她不明白。年轻又拮据的她无法获取昂贵的镇痛剂,她记得曾有一名被炸断双腿的伤员涕泪交加地扯住她的衣领、崩溃地咆哮着“让我去死”。战壕中半个脑袋被炸飞的无名尸体,被肆意贩卖与转送的妇女与儿童,孤独地躺在冰冷水沟中的弃婴,饿殍遍地的荒凉山野与乡村……记忆停留在父亲临行前转过身露出温和笑容的那一刻,她跌倒在地失声痛哭,眼睛像是燃烧起来一样灼烫。

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时间的界限。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是这片废墟中的风声,而是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女声——

“黑发未乱,心已乱,
一念深情,最为伤身。”

“自从情起发丝乱,
梦中一夜,不得自安。”

吉原边缘的茶屋,夜色深沉如墨,纸糊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摇摆不定的光影。女伎垂首拨弦,三味线的音色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哀婉。那是一曲《黑发》,旋律缓慢得近乎凝滞,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不可名状的重量。

风间支着下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名浓妆艳抹的华服女子,指节微屈。他的目光穿透了胭脂粉黛的遮掩,像是要从那断续的旋律中挖掘出什么被掩埋的真相。

“只道是并肩之妻,
却不知女子幽心多怨——”

“梦醒时分,榻前仍留余温;
枕边旧梦,今成孤眠仇枕。”

女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呢喃。她唤作“香久夜”(かぐや),却有着一张见过太多离别的脸。

“这曲子在关东会的人可不多。”风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带着某种审视的锐利,“你是什么来历?”

香久夜悄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仍带着风尘女子那种行礼式的、与情感无涉的柔和笑意。然而,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在岁月中消磨殆尽。

“妾身原是丹后人。十七岁那年,被一位大人从舞屋赎了身,随他到了江户。”她垂下眼,轻抚着三味线的弦,语调平静如翻阅旧账,“后来他升了官,纳了正妻。妾身不便打扰,便自己回了这边。”

她停顿了片刻,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人都说吉原是归不得的地方,妾身倒觉得,这里比别处安稳些。至少......不必再等什么了。"

“我怎么记得在岛原那边见过你的脸。”不知火若有所思地放下茶杯插话道,“名字似乎叫……君菊,还是什么。”

女子听着这番话,表情却纹丝不动,像是在漠然地听着另一个人的故事。片刻后,她嫣然一笑:

“哎呀,客人您真会说笑。”她优雅地抬手,依次为风间与不知火添了盏茶,“妾身这张脸啊,来来去去早换了三分样,年岁大了,比不上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只得用胭脂香粉压住细纹,哪能让人一见便记了真切?”

风间闭眼沉默片刻,唇角忽然弯出一道近乎冷笑的弧度。

“七情六欲转头空,白雪落肩鬓先枯。”他叹了口气,“即便拥有辉夜姬那般惊艳的绝世才貌,也逃不过始乱终弃的宿命吗?”

不知火察觉到风间话中有话,意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会撩人的也会甩人,傻子才当这恋爱剧是真情实感。”

女子手中拨子轻拍在三味线上,弦音一颤,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她缓缓调着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她笑语盈盈地望着他,声音却透着一种彻骨的凉意:“不过是讨个生计,不必太过认真。您说对吗,风间……殿下?”

夜风穿过纸窗,吹动着飘渺的灯火。在那摇曳的光影中,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黑暗里。

Chapter End Notes

《黒髪》为江户后期流传的地歌曲(即京都、大阪一带艺伎传唱的三味线歌曲),据传由八重崎検校创作于天明四年(1784年),最初用于箏曲演奏,后逐渐演变为代表性的恋慕哀调。歌词描写一位女子在雪夜孤身梳发,望着镜中渐白的黑发,陷入一场既羞涩又痛苦的深情自白。此曲在歌舞伎与花柳界常被作为“忆旧”“守候”“哀念”主题使用,旋律极慢,情绪克制,带有极强的“雪中燃灰”氛围。本章所引用的艺妓唱词融合了和泉式部同名和歌的内容,但两者并非同一时代的作品。

Chapter 7

一百年后,距离日后的东京有万里之遥的巴黎,才华横溢的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站在圣安娜医院的讲堂上,讲述着梦和镜像,讲述着主体如何在语言中逐渐形成,又如何被语言撕裂。面对着台下年轻的学子们,他说:“梦不是我们的逃避之地,而是他者的欲望在我们身上投下的影子。我们在梦中追逐的不是我们真正渴望的,而是别人渴望我们成为的。”

“梦是一场伪装。”这位资深的法国结构主义者又补充强调了这种“他者之欲”嵌入“个体之梦”的机制,“它用象征的语言逼迫我们说出从未说出口的东西。可问题是——那从来不是我们的语言。”

对这些抽象晦涩的理论术语,雪村自然是一无所知。此时此刻,她不过是一个被困在重重幻梦之中无法逃脱的脆弱女人。从小接受作为西医的父亲的言传身教,被当作医女培养长大,这既赋予了她不同于寻常人的职业素养,也成为了将她束缚于此地的心魔。被痛苦的创伤与纠缠不休的怨灵折磨得气若游丝的她已经意识模糊,只能任由一幕幕回忆宛如走马灯般随机地在眼前闪现而过。

人类是多么悲哀的生物啊。记忆中的父亲喝着茶,拿起一张外文报纸如此评论道。他们说现代医学的飞跃性进步是奇迹,是福祉,是千万年未有之大变局,是足以主宰自然、逐鹿群雄的权柄。然而在真正神圣的存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弱小的人类愚蠢的梦呓罢了。人类能打破生老病死的循环吗?能逃脱爱憎别离的魔咒吗?能看穿千百年历史与政治的迷雾吗?能抵抗早已注定的命运吗?全然不能。他们全然不知,那些在传说中作为反派被消灭、在人类历史中被驱逐的“鬼”,拥有着怎样超乎他们想象的恐怖力量呀。

不,父亲错了。雪村在心中无声地流着泪痛苦自白道。倘若鬼族真的如您所说的那般强悍无比,为何会沦落至被围剿至灭族的地步?再如何令人生畏的力量,倘若只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不能转换为守护同胞的屏障,不能为了增长族人的福祉而服务,即使拥有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在同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风间轻蔑的一声冷笑。这恰恰是人类的奸猾所在——以远高出鬼族数倍的生育率为武器。鬼之精血于肉体凡胎而言是难以承受的猛药,每个鬼族自胚胎时期开始便无一不需要经过残酷的优胜劣汰与严峻的生死考验,因此能活下来的——尤其是纯血的——鬼族数量少之又少,更遑论那些修炼出超凡异能、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鬼了。骄傲的鬼族从来不需要“团结”这种懦弱的词汇——只有弱者才会群聚起来以图自保,才会出于嫉妒和恐惧,用集体的平庸压制个体的卓越,用僵化的规则扼杀丰富的个性。

至于怀有一部分鬼之血却选择在人群中隐瞒身份偷生的你——千鹤,你的命运又将会如何呢?

说着这番话的风间,投向自己的目光绝没有像对待“同胞”那么简单。那目光像是在试图穿透这副半人半鬼的女性躯壳,抚摸她孱弱而颤抖的灵魂。身为医者的她是头一次被“病患”用这样犀利又炽热的目光凝视,着实感到不知所措。明明他才是需要接受治疗的那个,还敢这样挑衅我——这个想法让她不由得像恋爱中的小女孩一样嘟起了嘴。然而,风间的存在确实是特别的——如果抛下他杀意满盈的煞神模样不谈,他那平静淡然的说话语气,不怒自威的言谈气场,以及她早已知晓的他与自己相似的祖先血脉,都让她觉得他是接近于自己父亲的某种存在。

何以至此?她在苦苦思索的同时不自觉地绯红了脸颊。